第555章 封面
他画的是一个戎装女子策马而立。
她没有站在长城脚下,没有站在烽火台上,只是骑在一匹普通的军马上,身后是连绵的群山。
她的身量不算高大,但肩宽背直,披风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鼓满的帆。
她的脸不是传统仕女画的鹅蛋脸柳叶眉,而是下颌微方、眉峰略浓、鼻梁挺直,皮肤被边关的风沙磨得粗糙,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
她的眼睛没有看画外的人,而是望着远方——那是她即将奔赴的战场,也是她十二年未曾回头的故乡。
那眼神不是女子的柔情似水,也不是男子的凛冽如刀,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干净的坚定。
好像她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又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她腰间的佩刀不是摆设,刀柄上缠着磨得起了毛边的牛筋绳,那是无数次拔刀又收刀留下的痕迹。
马鞍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袋口露出一角未缝完的针线。
那是她临行前母亲塞进她包袱里的,她带在身边带了十二年,针脚已经有些松散了,但她没有拆。
画完之后,他自己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很久。
他觉得这是他来知行书肆以后画过的最好的一张封面。
虽不是技法最娴熟的,也不是构图最精巧的,但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从那个故事里自然而然长出来的。
不是他画了花木兰,是花木兰自己从宣纸上走了出来!
一个在织机前叹息的农家女,一个在东市买马备鞍的女扮男装者,一个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却不为人知的普通兵士,一个脱了战袍只想回家的女儿。
当天傍晚,宋知有就去丹青部想要看看徐向榆的作画进度。
等宋知有搁下笔来到了丹青部,一进门就看见徐向榆把那幅画小心翼翼地平铺在画案上,旁边点了好几盏灯,把整幅画照得通明。
画案周围还散落着几张废稿。
有一张把木兰画得太秀气,有一张把木兰画得太粗犷,有一张改了好几次觉得眼神不对自己揉掉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
她盯着画看了很久,目光从木兰的脸移到她握缰绳的手,从披风移到腰间的佩刀,从马鞍上的水囊移到袋口那一角没缝完的针线。
徐向榆这时候也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动静,他抬头看看画又看看掌柜,忽然发现掌柜的眼眶好像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只听宋知有忽然说了两个字——“是她!”
不是“好”,不是“妙”,不是“太棒了”!是“是她”!
这就是她从昨晚到今天,从油灯下到晨曦里,一笔一笔抄下来的那个花木兰!
这就是她心目中花木兰的样子——她不需要娇小瘦弱,不需要眉眼含愁,她就是一个兵。
一个能在军营里隐藏十二年的兵,一个让人信服她可以挥刀杀敌、也可以策马归家的兵。
她的雄姿英发,不是男子的雄姿英发,是木兰自己的。
她抬起头对徐向榆说:“这画我定了,下一期《摸鱼周刊》封面就用这张!”
徐向榆双手握拳,用力挥了一下,激动地说:“掌柜的,您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我这就去跟段师傅商量怎么把水墨画转成木版印刷的封面!”
木版套色印不出水墨的浓淡,得重新分色雕刻,这可是个大工程,他决定今晚不睡了!
丹青部内有学徒偷偷跑过来,刚才他们在旁边站了半天,现在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掌柜,你说的这个花木兰,是真的有这个人吗?”
宋知有望着那幅画,画上的木兰正策马远去,披风被风灌得满满的,像是要把那三千五百字的故事全都带在风里。
在现代她都不知道正史里有没有这个人,不过她还是对学徒们认真的回答:“晏朝曾经没有,但我相信未来一点会有了!”
她相信今天之后,她会活在很多人心里!
学徒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说:“那这期封面贴出去,估计又要被读者抢疯了!”
宋知有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从画上移开,转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楼下长街上,报童已经开始吆喝新一期的《京都小报》,远处云栖茶楼里隐约传来白老先生说书的声音,醒木一拍,大概正讲到令狐冲在思过崖上对风清扬说那句“人生在世,会当畅情适意”。
她把那幅画轻轻卷起来,交给徐向榆:“去印吧!一定要印好!”
徐向榆郑重的点头:“放心吧宋掌柜!”
而宋知有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知行书肆、把一叠抄得密密麻麻的宣纸交到编辑部之后,整个书肆就像被投进了一块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柜台上的丫丫。
她看见林妙妙从编辑部出来时眼眶微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稿纸,步子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紧接着徐向榆从编辑部里冲出来,差点撞翻曹易之刚整理好的版样,一路小跑回了丹青部,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有灵感了”。
丫丫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心想:掌柜的又拿新故事来了!
没想到整个书肆不止她一个人在想!
午饭时辰,后厨的苏婶端着菜盆子出来,用围裙擦着手问丫丫,听说宋掌柜熬了一整夜抄了篇新故事。
丫丫还没来得及回答,印刷坊的学徒小石头就从旁边探出头来,说他在段师傅那儿看到封面了,画的是一个穿戎装的女子骑在马上,名字叫《花木兰》。
这一下后厨和柜台的人都围过来了。
女子、戎装、骑马,这组合以前从未见过。
段师傅从印刷坊里背着手踱出来,难得开了金口,说他刻了这么多年字,头一回刻到“安能辨我是雄雌”这样的句子,刻的时候手都在抖。
曹易之从货架后面探出头说:“能让段师傅手抖的句子,这得是什么来头?!”
段师傅白了他一眼说:“等明天书印出来自己看去!”
整个书肆里最难受的就是这些不能提前看到内容的伙计。
丫丫蹲在货架旁整理新到的纸张,一边干活一边往编辑部的方向张望。
叶氏站在柜台后面给一个老主顾包书皮,眼睛却一直瞟着楼梯口。
丫丫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又搭上去,来来回回擦了不知道多少遍同一个地方。
曹易之忍不住了,端着一杯茶假装路过编辑部,从门缝里往里瞄了一眼。
只看见林妙妙伏在案头奋笔疾书,桌上摊满了校对稿,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魔怔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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