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纪家军军令

她说着，喉头一哽，眼圈便红了，却还是强撑着，把话一句一句说下去：

“今日是我回门的日子……我带着夫君过来，同你们说说话。

你们放心，夫君他待我很好，林家上下也都照应我，我……我如今过得很好。”

她低下头，指尖死死攥住膝上的裙料，眼泪还是没忍住，滴了一颗下来，砸在蒲团边缘，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腔，却还是笑着的：

“你们若泉下有知，便不必再记挂我了。如今我有了家，有人疼我了……你们可以安心了。”

她说完，伏下身去，额头抵在蒲团上，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却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哭出声来。

祠堂里的香烟静静升腾，烛光在供桌上投下温黄的光晕，将那一排排牌位上的字照得明明灭灭。

林珩玉没有出声打扰她，只是悄悄将身子往她那边靠近了半寸，肩膀隔着衣料轻轻抵住她的肩，像是一堵沉默的、温热的墙。

过了好一会儿，纪明岚抬起头来，用袖口胡乱擦了一下眼睛，声音虽还带着鼻音，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好了，不哭了。当着你们的面哭成这样，倒叫你们在那边也不安心。”

她说着，又朝那些牌位端端正正地叩了一个头，然后才缓缓站起身来。

林珩玉也跟着起身，在她站定时，自然地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两人在祠堂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跨出门槛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安安静静立在昏暗中的牌位，目光在最高处祖父的名字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轻轻合上了门。

出门看见莫伯正站在廊下，背对着门口，微微佝偻着身子，抬起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

纪明岚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上前去，轻声唤了一句：“莫伯。”

莫伯闻声连忙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挤出一个笑来，只是那笑纹底下还带着没来得及藏好的潮意。

他又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沙哑却尽力放得平稳：

“姑爷，姑娘。你们出来了。

老奴……老奴方才在门口听了几句，姑娘如今过得这般好，老奴心里便放心了。

将来到了底下，见着老侯爷和几位公子时，也能挺直腰板回话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微微发颤，像是把积了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纪明岚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和花白的头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正要开口，莫伯又转向林珩玉，拱了拱手：

“姑爷，老奴有些东西想交给姑爷，是姑娘父亲当年留下的旧物。还请姑爷随老奴走一趟。”

林珩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朝纪明岚看了一眼，便跟着莫伯一道往府里深处走去。

莫伯领着两人穿过几道回廊，最后停在了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那是纪老侯爷生前的书房，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锁扣也生了锈，可莫伯掏出钥匙开锁时，动作却利落得很，显然这些年没少来打理。

推开门，一股旧书卷和墨锭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的陈设还是从前的模样，书案、书架、圈椅、墙上的字画，一样都没动过，只是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许久没有人触碰过了。

莫伯走到书案后面的那排书架前，蹲下身，在书架底部摸索了片刻，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块活动的木板被他掀开，露出下面一个暗格。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块令牌，双手捧到林珩玉面前。

那令牌通体乌黑，触手生凉，正面刻着一个铁画银钩的“纪”字，背面则是一排细密的铭文，像是军令。

林珩玉伸手接过，纪明岚看着令牌表面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姑爷，这是纪家军的军令，”

莫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郑重的肃穆，

“持此令牌，可号令留在各地的纪家军旧部。

当年老侯爷出征前，似是预感到此行凶险，提前派了亲信将此令牌偷偷送回府中，交到老奴手上。

老奴本想着拿着这块令牌入宫求太后，请她老人家出面保全姑娘，可还没来得及动身，姑奶奶便将姑娘接去了侯府。”

他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懊悔：

“老奴当时想，姑奶奶是姑娘的亲姑母，姑娘跟着她，总比留在宫里强。

老奴便把令牌藏了起来，想着等姑娘大了再交给她。

哪知……哪知姑奶奶接姑娘过去，只是贪图府里那些留下的财物产业，并未真心待姑娘。

都是老奴不好，当初若没有存那侥幸的心思，早些把令牌拿出来，姑娘也不至于在侯府受那些年的委屈……”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哽住了，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他也没顾上去擦。

纪明岚闻言摇摇头说：“莫伯，这不怪你。你已经在尽力为我打算了，只是我们都没想到，人心可以凉薄到那个地步。”

她抬起眼，看着这位替她守了十几年旧宅的老人，嘴角弯起一点弧度，轻轻道，“如今一切都过去了，你瞧，我如今不是过得挺好的嘛。”

莫伯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嘴唇抖了好几下，最终只憋出一句哽咽的：“姑娘长大了。”

林珩玉看着手中那枚令牌，略作沉吟，抬眼看向莫伯，正色问道：

“莫伯，不知如今纪家军还有多少人？”

莫伯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仿佛穿过了眼前这间旧书房，投向千里之外的北境：

“……余下一万不到。

当年那一战，纪家军折损了上万人，老侯爷与三位公子先后战死之后，军中无人可再统领大局，元气便大伤。

这些年陆陆续续又有老将退役、士卒离散，到如今，也就只剩下不到一万人了。”

他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尽的惋惜，

“如今留下的，都是感念老侯爷恩义的老将在撑着。

他们不肯走，说侯爷当年待他们如兄弟，如今侯爷不在了，他们便替侯爷守着那片疆土。”

林珩玉点了点头，神色认真：“既如此，不知如今纪家军驻扎在何处？”

莫伯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慎重，但见林珩玉神色坦荡、并无旁的意思，便如实答道：

“我纪家军向来被陛下派守北境。

当年老侯爷殉国之后，陛下念在纪家满门忠烈，不曾将纪家军打散整编，反而保留了原有建制，依旧让他们驻守北境。

所以到如今，纪家军还在北境守着。”

他说完，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林珩玉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令牌边缘的铜纹，随后抬眼看向莫伯，声音不高却稳稳的：

“莫伯，令牌我先收着。北境那边……往后若有机会，我会亲自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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