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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恶意挑拨,旧事重提


殿中烛火依旧明灭,映着金砖上的影子微微晃动。我坐在原位,指尖压在膝上布料之下,冷汗已退,可皮肤仍贴着中衣,留下一层干涩的凉意。方才那盏茶早已冷却,白瓷杯底凝了一圈水痕,像一道无声的印迹,标记着我不该接受、也不该推开的那一瞬。

舞乐又歇了片刻,丝竹声缓,宫人端着新换的果盘穿行席间。邻座一位贵女侧身向我,手中帕子轻掩唇角,语气温软:“苏姑娘脸色还是不好,可是昨夜未眠?”

我没有抬头,只轻轻颔首,算作回应。

她并未就此止住话头,反而靠近了些,声音压低,却恰好能让周围几席听清:“也是,那等旧事突然被提起,任谁也难安神。前些日子听说宸王又要查边关军报,我就想着,这府里上下,怕是更难松一口气了。”

我指节微收。

她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主位方向,续道:“说来也怪,当年宸王出征前夜,永宁侯府竟闭门不纳客,连亲卫都被拦在外院。那时节风雪正紧,信使叩门三回不得入,最后只得折返王府……这事如今提起来,外头都说,是侯府早有避嫌之意。”

殿内并不安静,可这一句落下时,我察觉四周言语渐稀。有人低头抿酒,有人执箸拨菜,动作如常,耳朵却都朝这边偏了几分。

我知道这是冲我来的。

苏月柔坐在斜后方第三席,离我不远。她垂着眼,手里捏着一只银匙搅动汤碗,姿态温顺得近乎卑微。可那番话出口的时机、角度、音量,无一不是精心计算过的刀锋——她知道谢临渊听得见,也知道他会在意。

我不能动。

若反驳,便是急于洗清;若沉默,便似默认其罪。前世我总因心软辩解,反被曲解为狡辩,最终越描越黑。这一世,我学会藏身于静默之中,哪怕它像铁笼,将我也困住。

可我还是低估了她。

那贵女说完,仿佛才觉失言,忙用帕子捂住嘴,低声道:“哎呀,我这不是……一时口快。苏姑娘莫要往心里去,毕竟都是陈年旧账了。”

她越是这般“懊悔”,旁人便越要记住这话。

我缓缓抬起眼,视线掠过她的肩头,落在对面主位之上。

谢临渊仍端坐不动,玄袍金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有看那贵女,也没有看我,手搁在扶手上,五指舒展,看似平静。可我看得清楚——他左手袖口微皱,像是方才曾猛然攥紧什么,又被强行抚平。

风从殿外穿入,吹得帘帷轻荡。

就在这刹那,他又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穿透乐声,直落我耳中。

“那夜闭门,可是你父亲授意?”

我心头一震。

这句话不是问旁人,也不是试探,而是直击核心的一剑。他盯着我,目光如钉,仿佛要透过我的脸,看到当年那个雪夜里拒不开门的人。

我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

我不是不想答,而是不敢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真相。前世我只知那一夜父亲卧病在床,府中戒严,无人提及有客来访。今生我步步追查,也未曾触及此事根源。而今有人在此刻提起,细节如此确切——亲卫被阻、信物未达、三叩不应——分明是早有铺排,专为今日设局。

若我说不知,他会以为推诿;若我说是,便是坐实侯府背弃盟约之罪。更何况,此刻满殿权贵皆在,一句对答,便可成日后攻讦的凭据。

我只能垂眸。

睫羽遮住眼底波动,手指交叠于膝上,维持着闺秀应有的恭顺姿态。可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更深地压下来,像要把我钉死在那个雪夜的门槛前。

“说话。”他再道,语气未变,却多了一丝逼迫。

我喉间发紧。

这时,那贵女又轻声道:“其实也不怪苏姑娘难答,毕竟那时她还在后院养病,未必知情。倒是二夫人柳氏,据说当晚亲自下令落锁中门,还遣走了守门的小厮……”

柳氏的名字被提起,如同一根细针扎进空气。

我猛地抬眼,看向苏月柔。

她依旧低着头,银匙停在汤碗中央,汤面映出她半张脸——唇角极细微地上扬了一下,转瞬即逝。那是得意,是确认猎物入网的满足。

原来如此。

她让旁人开口,自己藏身幕后。既挑起了旧怨,又保全了名声。而她母亲柳氏,则成了这场言语暗箭中最合适的替罪羊。一旦事败,不过一句“母亲行事,与我何干”便可脱身;若成,则彻底割裂我与谢临渊之间最后一丝可能的信任。

我忽然觉得冷。

不是因殿外风雨,而是因人心之寒。她们不要我的命,却要一点一点,把我身边所有可能庇护我的人、所有能解释的机会,全都剪断。

谢临渊的目光终于从我脸上移开了一瞬。

那一瞬,落向苏月柔所在的方向。

她立刻察觉,肩头微颤,像是受惊般缩了缩身子,手中银匙“当”地一声落入碗中。她抬起眼,眸光含泪,嗓音微颤:“王……王爷恕罪,妾身并非有意提及家事……只是听闻传言,心中惶恐……”

她不说为自己辩解,只说“惶恐”。

仿佛她是那个最无辜、最害怕家族纷争的女子。

谢临渊没再看她。

他重新望向我,眼神比先前更沉。

“回答我。”他说,“那夜闭门,是不是永宁侯府的意思?”

我指甲掐进掌心。

这一次,我没有掩饰疼痛。我需要痛感来提醒自己——我还活着,我还不能倒。我不能再像前世那样,被人几句言语就逼到绝境,最终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我缓缓吸气,抬起头,直视他。

“我不知道。”我说。

声音不大,却清晰。

“那一夜我在后院药房煎药,照顾病中的母亲。中门落锁之事,是次日清晨才由老管家提及。至于为何拒客,是否有信使到来,我从未听任何人说起。”

我说的是实话。

可实话在此刻,往往最无力。

他盯着我,眼神未动。

“所以你是说,你父亲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重复。

这一次,声音更低,却更稳。

“我只知道,母亲那晚咳血不止,父亲守在床前一夜未眠。若有外客来访,按例应通传主院。但那一夜,没有通传,没有动静,只有风雪拍窗的声音。”

殿中一片寂静。

连舞姬的脚步都停了。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投在金砖之上,拉得极长,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他一步步走下主位,靴声沉稳,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紧处。他穿过席间空道,绕过案几,最终停在我面前六步之外。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我看清他眼中翻涌的东西——不是怒,不是疑,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情绪。像是压抑多年的恨,终于找到了出口;又像是某种执念,在反复确认中逐渐扭曲。

“你总是这样。”他忽然说。

“每次都说不知道。”

“每次都说不在场。”

“每次都说听不见、看不见、不明白。”

他声音低哑,一字一顿,像刀刃刮过石面。

“可为什么,每一次的结果,都是我错,你对?”

我没有动。

我想说,不是我要你错;我想说,我也曾为你哭过、等过、信过;我想说,那一夜若真有人来,为何不留文书、不递名帖、不告缘由?

可这些话,我都不能说。

因为说了也没人信。因为他早已认定,我是那个躲在父亲身后、用无辜换取活路的女子。而今,我只是在重演同样的戏码。

他看着我,良久,忽然冷笑了一声。

“好。”他说,“既然你说不知,那我便查。”

“我会查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会查是谁下的令,是谁拦了信使,是谁毁了信物。”

“若有一丝证据指向你父,或是你府中任何一人……”

他顿住,目光如刃。

“我不再只是问你。”

我指尖发麻,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不会只问。他会罚。会夺爵,会抄家,会让整个永宁侯府为一个夜晚的决定付出代价。

而我,保护不了任何人,就像前世一样。

我低下头,不再看他。

烛火摇曳,映出我垂落的发丝,遮住眼底所有的痛与惧。我知道,这一局,我又输了。她们不必动手,只需几句话,就能让我重回深渊。

风又起,吹熄了角落一支蜡烛,黑暗蔓延了一寸。我坐在原位,双手交叠,姿势未变。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碎了,他转身,玄袍翻动,一步步走回主位。

没有人敢出声,直到他重新落座,殿中才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我听见苏月柔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像是终于放下心来。

可我没有看她,我只盯着案上那盏冷茶,水痕已干,只剩一圈淡淡的印记。

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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