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沈既白的毒舌
腊月初五,沈既白带着边关最新的一批战报和商路汇总又进了凤仪宫。
翠岚将他领进正殿,然后退出去守在了廊下。
沈既白在炕桌对面坐下来,取出一沓纸条,先推到了云栖梧面前:“先看正事。”
云栖梧低头看了一遍。
纸条上写着的内容分了几条:第一条是大靖军近期在边关村落散播瘟疫假象、造成村民恐慌外逃的情况。
第二条是裴寒亭的援兵已经在十一月底抵达山海关,与云家军会合之后正在重新部署防线。
第三条是那批改良配方的火药已经试制成功,第一批成品正在通过沈记商路秘密运往边关,预计年前能到。
云栖梧看完之后把纸条递还给他:“瘟疫假象这条,你那边有没有更具体的消息?大靖军用的什么手法、散播的范围多大?”
“几条村子的井台附近和牲畜棚旁边,均发现了人工洒过的污渍痕迹。”
沈既白接过纸条折好收回空间中,“目前被波及到的有三座村子,村民跑了七成左右,剩下的都缩在家里不敢出门。边关那边已经在处理了,你那便宜老爹派人用石灰水洗了井台,在各村贴了告示安抚人心,估计再过一阵子就能稳住。”
“孟怀安那半吊子倒是挺会动歪心思。”云栖梧摇了摇头,“武力不行,就从背后捣乱。”
“他那种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点子多,但每个点子的深度都不够。”沈既白靠在椅背上,“先别管他了,边关那边有云家军和裴寒亭看着,出不了大乱子,我今天来主要是另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平摊在两人之间。
云栖梧一看,竟是姑苏那处宅院的手绘图,院墙、屋舍、后院菜畦、临河的后门,都用细笔画得清清楚楚。
图旁边附了一行小字:“运河水深可通小船,后门出去沿河往南走三里有一处小码头,平日无人看管。”
“宅子我已经让人打扫过了,换了新瓦,重砌了厨房的灶台,后院的菜畦也翻了一遍土。”沈既白指了指图上那排屋子,“家具我也给你置办了新的,你若不满意,到时候自己再换。”
云栖梧低头看着那张图,目光沿着院墙的轮廓走了两圈,在后院那片菜畦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沈既白:“差不多了,剩下的事等到了那边再慢慢收拾。”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却没有接话。
他靠回椅背里,手搭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云栖梧,你那个‘带娃跑路’的计划,有几成把握能成?”
云栖梧正在把那张图折起来,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你之前不是已经帮我安排好了?”
“宅子、银两、路线——这些我确实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问题是——”
沈既白坐直了一些,语气里那股平日里惯常的轻慢收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认真、更直白的东西,“你这个皇后自己跑也就罢了,你还带着大乾朝的中宫嫡子一起跑了,你觉得你那个皇帝老公会善罢甘休?我看他就算把大乾朝翻过来也会找到你。”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没有夸张。
云栖梧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沈既白,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凤玄澈这个人,我观察了一年多。”沈既白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是不是重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对你有意,不是皇帝对皇后,而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情意,你觉得你突然消失了他会怎么做?”
云栖梧沉默了片刻:“我可以留一封书信,说是我自愿走的——”
“你写一千封书信都没用。”沈既白打断了她,“他会觉得你是被胁迫的,或者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才被迫离开。他会把大乾朝翻过来找你,找到之后呢?他会把你带回来,然后从那天开始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你,你信不信?”
云栖梧靠着炕桌没有回答。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之前她总是用“到时候再说”四个字把它搪塞过去了。
此刻沈既白把它摊开来讲得明明白白,她才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想好应对的方法。
“还有你儿子。”沈既白的话还没完,“凤承乾现在才两岁,你以为他不懂事?等他在江南那处院子里长到五六岁,他开始问‘为什么父皇不在’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回答?难道说‘你父皇是大乾朝的皇帝,母后不想让你当太子所以带你跑了’?”
“那你说怎么办?”云栖梧终于开口了,语气倒还算平稳,“我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宫里当一辈子的皇后,每天等着他下朝来喝一盏茶,等乾儿长大之后变成下一个被困在宫墙里的人?”
“我不是说你应该留在宫里。”沈既白靠回椅背,语气松了几分,“我是说,你那个‘直接跑路’的方案太糙了,你得换一种方式,比如让他自己放你走。”
云栖梧的眉梢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得让凤玄澈觉得,你离开皇宫是对你、对他、对乾儿都更好的选择,而不是让他觉得你是在‘逃离’他。”
沈既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你跟凤玄澈之间根本没有正经谈过你‘要不要留下’这件事。
以你我的实力,凤玄澈就算是皇帝也拦不住你要走,所以你大可不必私下跑路,直接摊牌得了。
反正你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去父留子’的对象,也不需要给他任何参与选择的余地。”
云栖梧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找不到什么有力的论点。
沈既白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每一条都踩在实处——她确实没有给过凤玄澈任何选择的余地,她一直在单方面地规划一条“带着乾儿离开”的路线,而把凤玄澈排除在了所有决策之外。
沈既白看她沉默着没说话,也没有继续逼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路我已经给你铺好了,宅子、银两、路线都备着,你想用的时候随时能用。但走之前至少想清楚你要走的是哪条路——是‘逃离’,还是‘摊牌’。这两件事的差别,你应该分得清。”
他临走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半真半假的随意:“边关那边的事我盯着的,有进展了再让人送消息来,你这边慢慢想,不急。”
沈既白走后正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云栖梧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已经被她折好的宅院手绘图,展开来又看了一遍——运河、后院、菜畦、临水的后门,每一笔都画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图折好收进了袖中,端着那盏已经半凉的茶走到窗边站定。
窗外凤承乾正蹲在院子里用树枝画东西,画几笔就抬头喊一声“母后,你看”,她远远地应一声“看到了”,小家伙就又低头继续画。
云栖梧看着那个蹲在冬日下午薄薄日光里的小身影,手指在茶盏边沿缓缓摩挲着,把沈既白方才那几句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到了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你是‘逃离’还是‘摊牌’?”
她端着那盏半凉的茶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翠岚端着一壶新茶走进来换了她手里那盏,她才像是从什么长考里回过神一样眨了眨眼,转身走回了炕榻边坐下。
凤承乾画够了从院子外面跑进来,扑到她腿边举着手里的树枝给她看:“母后,乾儿画了鸭子和小鸟!”
云栖梧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根沾着泥的树枝,又看了看他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块灰印子,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弯了一下:“母后看到了,乾儿画得真好。”
窗外的日头又偏西了一截,把廊下灯笼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长长的。
腊月的风穿过院子吹动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又歇了,像是一个人把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留了半句在喉咙里等着合适的时机再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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