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震天雷"
那些陶罐比寻常酒坛小了一圈,口沿封着泥塞,泥塞中间留了一道细孔,引出一根浸过油的麻绳捻成的引信。
旁边还有几只摔碎了的残片,可以看出里面装着灰黑色的粉末,散了一地,把账内的毡毯染出了一片深浅不一的灰渍。
"军师,"一个穿着皮甲的将领走进来,拱手行礼,"末将等试过了。引信点燃后到炸开大约七八息,在平地上能炸开方圆三步左右的碎石和沙土,声音很大。但——"
他顿了一下,"准头不太行,落点偏差大,而且在风大的时候引信烧得比平时快,很难控制炸的时间点。"
孟怀安停下脚步,皱了皱眉,他记得"火药"这东西应该威力更大一些才对。
原本以为就是个“一硝二硫三木炭”,但到了实际操作层面才发现问题比他预想的多。
原料纯度不够,配比只能靠经验大致估算,陶罐的密封性也不稳定,加上引信的燃烧速度受风力和湿度影响极大,这东西在战场上能用是能用,但远达不到他所期望的"制胜武器"的程度。
"能用就行。"他转过身来,"不用追求准头,这东西放在攻城的时候用——在城墙下面堆一批,同时点燃,震也把守城的人震懵了,后面的步兵再趁机架梯子往上爬。"
那将领虽然面有疑虑但还是点头应了,转身出去安排了。
孟怀安独自站在账内,垂眼看着那一排灰扑扑的陶罐,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灰黑色粉末,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始终没有散去。
第一批"震天雷"终于在山海关城下露了面。
那天是个阴天,风从北边压过来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城墙上沙沙作响。
大靖朝的步兵在骑兵的掩护下推着几架简易的攻城车靠近了关墙,攻城车的底层用木板拼了一个斜槽,槽里面并排放着四只陶罐,引信拧在一起垂在槽沿外侧。
守城的大乾朝士兵看到那几架车靠近的时候还在按常规准备火箭和滚油,但那些人到了离城墙大约百步的地方就停下了,有人从车侧探出身来,用火折子点燃了那束引信。
云寄尘站在城楼上方看到引信冒烟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不对了——那几架车上的东西绝对不是普通的攻城器械。
他一把将身边的李肆按向矮墙内侧,同时侧身靠向垛口,喊了一声:"低头!"
"轰——"
第一声巨响炸开的时候,城墙上方有一瞬间的静默,然后碎石和尘埃从垛口上方翻卷着腾起来。
震动的余波沿着城墙的石缝传递上来,脚底能感到一阵闷闷的晃。
城楼上站着的守军被这阵声响和震动冲击得退了半步,有些人本能地捂住了耳朵,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震天雷"的爆炸声确实够响,陶罐炸开时带出的碎石和铁砂也在城墙上打出了一片细密的坑洼。
但云寄尘在第二声巨响之后从矮墙后面重新探出身来,看到的是那些攻城车底下炸开的坑洞和散落一地的陶罐碎片——爆炸位置离城墙还有将近三十步远,掀起的碎石大多落在了城墙根部以下的斜坡上,对城楼主体几乎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伤。
"他们没把东西丢过来。"李肆也探出头来看了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是在下面点的,离城墙太远了。"
云寄尘没有说话。
他很快判断出了这东西的缺陷——响声和声势够大,但落点不可控,对城墙的破坏力远不如他最初担心的那样大。
他立马直起身来,朝两侧弩手打了一个手势。
几排装了改良弩箭的守军从垛口后面探出了弩臂,没有管那些正在往回撤退的攻城车,将目标对准了跟在车队后方、正准备趁着烟雾推进的步兵方阵。
箭矢破风而出的声音比巨响短促得多,却更加精准。
那些步兵在第一轮箭雨里就被钉在了原地。
改良弩的射程比旧款远了不少,在对方还未来得及冲进烟雾范围内之前就把阵型打散了大半。
零星几辆攻城车还在退回本方阵地的路上冒着余烟,车轮碾过被炸翻的土块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孟怀安在第一波攻势退回之后收到了前方的汇报。
他听着那个报信将领断断续续的描述,脸色在帐内暗淡的烛火里显得格外紧绷。
他的"震天雷"没有炸到城墙,反倒是自家的步兵在烟雾未散时被对方弩箭射倒了几十人。
他看着桌面上那几枚未使用的陶罐,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对那将领说:"换一种用法,下次不炸墙,专门丢进他们人堆里。声音够响就够了,人比墙怕声音。"
而在大帐里,云寄尘站在城楼垛口后面,望着远处那条正在收拢的灰黄烟尘带,拍了拍手上的碎石屑。
爆炸声还在山谷里回响着,但他的心跳已经平复下来了。
对方的"秘密武器"听着吓人,实际打出来跟他预想的差不多——声势大于实效,远没有到能决定一场战役胜负的程度。
当天傍晚,一封加急密报通过沈既白的信鸽线路从边关飞向了京城。
密报中除了提及敌军"陶罐炸裂声响巨大"之外,还附带了一句简短的分析:"响声大、损伤小,落点偏差极大,推测该物可控性极差。"
——
入夜后,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小雪。
雪粒细碎疏朗,落在青石地面上很快就化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湿意。
宫墙瓦檐上的冰凌还没成形,廊下的灯笼在灰白的天光里提前亮了,把落雪的庭院照得一片温润的暖黄。
左相府院子里的老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冬日里一个收敛着所有力气的人。
沈渊从书案前站起身。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个月精神了一些,但那副精神是绷出来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外表看着笔直,内里已经绷到了随时会断的程度。
"时辰到了。"他对沈福说了一句,声音不高。
沈福站在门边,同样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短褂,系着腰带,腰间挂着一柄短刀。
他跟在沈渊身后走出书房的时候,偌大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这些人的身份各不相同——有的是府中跟了多年的老人,有的是从城外庄子临时调来的,还有一些是沈渊这些年暗中养着,从未在明面上出现过的人。
他们没有穿甲胄,但这副便装的打扮反而更容易在入夜之前混过各条街道的巡检。
沈渊站在廊下看了他们片刻,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抬手往宫门的方向指了一下。
队伍在暮色降下来的时候沿着朱雀大街的侧巷向北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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