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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新的弩箭


边关那三条备货线上的货从十月初开始陆续启动,走的是沈记商路沿线的分流转运,每一站都不滞留超过两日。
沿途负责押运的伙计只知道这批货要"尽快送到山海关外的集散点",至于为什么催得这么急,没有人多问一句。
刘安每日汇总各条线路的运输进度,送到沈既白书房里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
十月初六那天晚上,沈既白对着刘安递上来的汇总单子扫了一眼,开口问了一句:"粮草那条线走到哪了?"
"徐州那批已经过了青州,最快后日能到蓟州中转站。"刘安报得干脆利落,"蓟州到山海关那段路是最后一段,走快些三天能到。"
沈既白点了点头,把单子放下。
他又翻了翻另一份铺面流水汇总,在"布庄棉布出货量"那一条上停了一下——最近半个月棉布的出货量比上个月同期多了将近两成,买主大多是京城周边几家做冬衣生意的成衣铺子。
这条信息本身没什么异常,换季的时候棉布走得快是常态。
但沈既白的目光在那一行数字上多停了几息,然后拿笔在旁边画了一道浅浅的线。
"盯着棉布的行情。"他对刘安说了一句,"如果接下来半个月买的人越来越多,库房那边再压一批货别急着出。"
刘安应了,又补了一句:"对了主子,大靖那边的掌柜今早送了条消息来。大靖边境这两天有小股的骑兵过了界,在几个村寨附近转了一圈又退了。烧了两间空棚子,伤了几只羊,没有人员伤亡。"
沈既白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把那张字条接过来看了一遍。
烧空棚子、伤几只羊——这不像正式进攻,倒像是试探。
在试探大乾边关的反应速度,试探哨卡的警觉程度,试探如果真的要动手了山海关能在多快的时间内做出应对。
他放下字条,又想了想,对刘安说:"你让沿途各站的伙计提醒押运的人,过蓟州到山海关那段路的时候小心些。万一路上真碰上了散兵游勇,货能保住最好,保不住就扔——人比货要紧。"
刘安心里一紧,但面上没露出来,低头应了转身去传话。
沈既白坐在书案前面,窗外十月初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涌进来带着干冷的草木气息。
他想起云栖梧说的"这三条线铺好之后就算大靖那边有什么动静也不至于空着手应付"——现在那三条线确实在跑了,但跑得比他预想中更急了一些。
好在第一批货已经快要到了,伤药和铁料也都在路上,就算大靖那边真的要在入冬之前动手,边关手里至少多了一个月的周转余地。
他合上账本,把桌上的灯芯拨短了一截让烛火更亮了一些,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堪舆图前面站定。
目光沿着从京城到边关的那条商路一路往北移,经过徐州、青州、蓟州,最后停在山海关那个用朱砂圈出来的位置旁边。
图上那条细细的红线是他手绘的备货线路走势,每一站旁边都标注了预计的到达时间,整条线从京城出发一直延伸到边关,像一根绷紧了的弓弦。
他没再多看,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来,把方才整理的那份物资备货汇总重新核对了一遍数字。
廊下的灯笼光隔着窗纸透进来,在案角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
远处的街巷里还隐约传来晚市将散未散的零碎声响,混着十月初的夜风穿过院墙,模模糊糊地听不真切。
——
山海关,斥候在十月初七的傍晚又发现了一小股大靖骑兵在边界线以北巡逻,人数不多,约莫十几骑,骑着马沿着边境线走了半程又退了回去。
云寄尘收到汇报之后站在大帐门口往北边望了一阵,暮色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风从草原那边灌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
他回到帐内把斥候的记录写进了当日的日志里,写到"无人员伤亡"几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写完了。
吴老七铁匠棚那边的灯还在亮着,火红的炉光从棚子门缝里透出来,在十月初冷硬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暖。
十月中旬,边关下了第一场薄霜。
清晨的营帐顶上覆了一层灰白色的冰晶,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才慢慢化开,顺着帆布的褶皱往下淌水珠,滴在冻硬的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云铮这几日不再出去巡视,他沿着大营的围墙走了一圈,查看了哨卡的轮班和库房的守卫,然后才进了云寄尘的大帐。
父子两人在油灯下对坐了大半夜,把近一个月边关的所有斥候记录和军报摊在桌上逐一过了一遍。
云寄尘把那些改良过的弩箭也搬了出来——吴老七带着铁匠营在一个多月里试成了两版成品,一版是步兵用的单发弩,比原来的型号轻了一成;另一版是守城用的连发弩,一次可以上三支箭,虽然装填速度稍慢一些,但射程比原来的弩远了将近三分之一。
云铮拿起那把单发弩在手里掂了掂,又试着拉了一下弦,然后放下弩身问了云寄尘一句:"试过吗?"
"试过了。"云寄尘走到大帐角落的靶桩前面,接过弩箭上弦扣好,抬手瞄准了二十步外一只扎了草绳的旧皮靶——这是他们平日里试射用的简易靶子。
他扣下扳机,箭矢穿过帐门的缝隙射出去,"笃"的一声钉进了靶心偏上半指的位置。靶桩后面垫着厚木板,箭尖入木近两寸,尾羽还在微微颤着。
云铮走过去拔下那支箭看了看箭头,又低头看了看靶桩上的入木深度,没有说话,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又走回桌边拿起那把连发弩翻来覆去看了看弩臂的构造,问了一句:"那个姓沈的商贾,送了多少料子来?"
"第一批够打二百把。"云寄尘把弩箭收好放回架上,"第二批已经在路上了,估计月底能到。妹妹信上说后续还会继续供,不用省着用。"
云铮"嗯"了一声,把连发弩放下。
他站在大帐门口往外看了看,北边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青灰的冷光,远处的哨卡上有巡逻兵士的身影缓缓移动着。
他把目光收回来,拍了拍儿子的肩:"今日把东西分下去,挑几个准头好的先用。下回大靖那边再派人来探路,让他们自己撞上来试试。"
十月初十,大靖朝的一支两百余人的骑兵队越过了边境线。
他们不像之前那些十几人的小股试探,这一次来得更密集——两百多骑从北面一片矮丘后面翻出来,马蹄踏过枯黄的草甸,扬起的尘土在午后的日光里卷成一条灰黄色的长带。
按照前几次的规律,这些骑兵过了界之后会在边境线附近转一圈然后退回去。但这一次他们越过了那道无形的线之后没有停,直直地朝着大乾边境一座小型哨卡的方向压了过去。
那座哨卡里驻着三十来人,看到远处腾起的烟尘之后立刻点燃了烽火。
狼烟在灰蓝色的天空里升起来,一道粗黑的烟柱在午后的风里斜斜地飘散。
哨卡驻兵们退回工事后面拉上了拒马,所有人都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弩箭手在矮墙后面蹲好了位置,手里的单发弩已经上了弦——那是昨晚才发下来的新货,大部分人还没来得及试射过。
大靖骑兵的前锋冲到拒马前约六十步的时候,领头的骑兵开始放慢了速度。
这个距离是双方默认的"安全距离",大乾边军用的旧式弩在这个距离射出的箭矢力道衰减严重,很难穿透铁甲或皮盾。
他们显然早已摸清了这个规律,在这个距离停下来整队,用骑兵惯用的节奏在哨卡外面来回驱驰,制造压迫感。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今天哨卡后面那几排弩手手里的家伙已经不是旧货了。
哨卡守将是个三十出头的校尉,姓刘,早年跟着云铮打过几仗。
他看到那些骑兵在六十步外停下驱驰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压低声音对着两边的弩手说了一句:"拉弦,瞄准前胸,听到老子说放再放。"
“是,头儿!”几排弩手应声扣紧了扳机。
新弩的弦比旧款硬了一层,拉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比以前更沉的回弹力。
大靖骑兵在拒马外来回走了两趟,没等到守军像往常那样鸣箭示警,便以为守军吓破了胆不敢露头。
领头的将领挥了一下手里的刀,示意再往前压二十步。
马蹄声重新密集起来,尘土扬得更高了。
就在他们的前锋越过四十步线的那一瞬,刘校尉低喝了一声:"放!"
几十支箭矢同时离弦,破空声比寻常弩箭更短促、更凌厉。
那些箭矢飞过四十步的距离几乎没有明显的弧度,笔直地扎进了前排骑兵的马甲和人甲之间的缝隙里。
大靖骑兵前冲的动作被这道突如其来的箭雨猛地截断了,先是前头的几匹马嘶鸣着扬起了前蹄,紧接着后排的骑兵被自家摔倒的马绊住了队形,整个冲锋的势头在短短几息间被打乱了。
刘校尉见状大喜,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第一轮射完之后他立刻让弩手退后装填,第二排顶上来继续射。
三排弩手交替射击,每一轮箭矢落点都比前一轮更密集。
大靖骑兵在短短数十息之间被射倒了七八骑,领头的将领终于意识到今天这哨卡的守军跟以往不一样了——他们的弩箭能在四十步开外精准命中,而且穿透力明显超出了旧款兵器的极限。
“撤——”
他当机立断,勒马掉头,带着剩余的人马仓促后撤。
退到六十步开外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哨卡,矮墙后面人影依旧沉默地蹲伏着,没有追出来,也没有再放箭。
但他们方才那一轮齐射的痕迹还留在地面上——几匹倒下的马和几个滚落在枯草间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了几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消息传回山海关大营的时候已是傍晚。
云铮站在大帐门口的暮色里听完了汇报,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对传信的斥候问了一句:"我方有伤亡吗?"
"回大将军,没有!哨卡守军无一人伤亡。"
云铮点了点头,让斥候去歇息了。
他转身走进大帐,云寄尘正站在沙盘旁边,手里捏着一支新弩的弩臂来回翻看。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但云寄尘从父亲嘴角那一道极浅的弧度里知道——这一仗虽然不大,但打得很值。
铁匠营那边的灯当晚又亮到了后半夜,吴老七带着两个徒弟在炉火前把第二批料子开了箱,炉膛里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棚壁上,随着火苗的跳动一明一灭。
远处哨卡方向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入夜后的边关只剩下风声和营火噼啪的细响,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大靖朝的骑兵今晚大概会记住一件事——山海关前的弩箭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射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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