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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沈清漪放风筝


若水堂的夏天比别处更难熬。
没有了冰鉴,四面低矮的院墙挡不住暑气,堂屋里像一只闷了盖的瓦罐,连风灌进来都是烫的。
沈清漪坐在窗边一张旧藤椅上,穿着一身半旧的素白夏衫,发间只簪了一根银簪,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立在枯井边的竹竿。
一转眼,她禁足大半年了。
这半年里,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能用的棋子一颗一颗地被拔掉。
最开始是那些安插在各宫的眼线,被皇后不动声色地一个个清理了。
然后是若水堂跟外界联络的通道——御花园西角那片竹林里留信的地方估计被发现了,她再没收到过父亲的回信。
后来连送饭的小内侍都换了人,新来那个奴才嘴巴紧得像上了锁,多说一个字都不肯。
刚入夏的时候,锦瑟在一次试图递信出去的时候被影卫的人截住了。
人没被当场拿获,但那封信被无声无息地换走,换成了一封空白信送回来。
沈清漪拆开看到空白的纸页时,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几道浅红的月牙痕。
她明白皇后那是什么意思: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着,你每递一封信我都知道,你说了什么、写了什么、想传给谁,全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那天以后,若水堂的宫人,再也没了进出宫门的便利。
那天傍晚,沈清漪一个人坐在藤椅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晚蝉一声接一声地叫着,混着热烘烘的风灌进来,把屋里那一丁点凉意吹得干干净净。
她坐在那里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锦瑟端了一碗冷粥进来叫她用,她才慢慢地动了动。
"锦瑟,"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你去库房找找,看有没有以前给大殿下做风筝剩下的竹篾和纸。"
锦瑟愣住了:"娘娘,您要做风筝?"
"做。"沈清漪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小片灰蓝的天上,嗓音沉沉地坠下去,"他们能截信、能换人、能封路,但他们总不至于连天上飞的风筝也能按住。"
锦瑟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库房。
此后几日,若水堂后院的角落里多了一只扎了一半的风筝。
骨架用细竹篾扎得极轻,蒙了一层半透明的桑皮纸,纸上用极细的笔迹写了几个字——"安否,大局如何",落笔极浅,乍看只像纸上的纹路。
沈清漪特意用煮过的茶水把纸面染了一层淡黄色,让字迹更像纸本身的纹理,就算凑近了看也不容易发现。
她把风筝扎好之后等了三天。
第三日傍晚终于起了西风,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吹得院子里那几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翻卷。
沈清漪站在院子里,把那只风筝的线轴攥在手里,看着它在风里摇摇晃晃地升起来,越飞越高,越过院墙的檐角,在灰蓝色的暮天里飘成了一枚小小的灰影。
她不敢放太高的线,只让风筝飞到院墙外不远的高度就收了回来,然后用剪子把线剪断。
那只风筝顺着西风飘过了若水堂的院墙,越过两重宫墙,落进了御花园西北角的一片杂树林里。
沈清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只风筝消失在视线尽头,攥着断掉的线头站了很久。
晚风吹着她肩头有些干枯发黄的散发,她有了皱纹的面容在暮色里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握着线头的手指微微用着力。
沈清漪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父亲手里,但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只风筝在杂树林里落下来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凤仪宫的一双手捡了起来。
翠岚蹲在杂树林的落叶层里,小心翼翼地把那只风筝从矮枝上取下来,没有损坏纸面,直接带回凤仪宫。
云栖梧坐在灯下展开那只风筝,对着光看了片刻,便看到了那些用淡茶染出来的细密字迹。
"安否,大局如何。"
她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然后把风筝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烛火跳动的焰心。
"留好。"她把风筝递给翠岚,"原样收着,不要折了纸面。另抄一份信面上的字,注明日期和发现地点,跟上次截到的那几封信放在同一只匣子里。"
翠岚应了,小心翼翼地捧着风筝出去了。
云栖梧坐在灯下,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嘴角那一点弧度淡而深。
沈清漪想用风筝传信,这主意确实比之前那些笨办法聪明了一些。
但她忘了一件事——若水堂的院墙外面,不止有左相府的人,还有她和凤玄澈的人。
风筝飘到哪里,消息就落到哪里。
凤承乾在偏殿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母后"。
云栖梧起身过去看了一眼,玩了一天的凤承乾侧躺着,半醒不醒地揉了揉眼睛,看到她走近又翻了个身,像是确认了人在附近就继续睡了。
她弯腰替他把蹬开的薄毯重新盖好,听着夜蝉在外面断断续续地鸣着,心想这大半年来从沈清漪手里截过的信差不多能攒够一只匣子了。
每一封都是她自己亲笔写的,每一封都写着她的念头、她的谋划、她跟左相府的往来。
这些信原封不动地留着,总有一天会变成一张扯不断的网,把她和她身后的人一并兜进去。
云栖梧从偏殿出来,翠岚把那只风筝的抄本给她看了一遍,就放进柜子里那只专门的匣中合上锁。
也许是没有动静就意味着安全,这之后的这十来天里,沈清漪又放了几只风筝出去。
她像是找到了一条看似安全的缝隙,隔两三天就趁着傍晚有风的时候放一只。
那些风筝每一只都扎得很轻,纸面上用同一种淡茶渍的方法写了不同的话。
有时候问"军需事何如",有时候写"朝中有无动静",有时候只是一句含混的"儿在这边度日如年"。
每一只都落进了御花园西北角的杂树林里,每一只都被凤仪宫的人在入夜之前捡走了。
云栖梧让人在杂树林附近的灌木丛里布置了几个不起眼的暗哨,不用人整夜守着,只要看到有风筝落下来就去捡。
那些暗哨隔三差五换一个位置,免得被若水堂的人察觉。
到欢宴楼开业前夕,翠岚把七只风筝上抄下来的消息整理成了一份清单,附上每只风筝的发现日期和天气状况,跟之前那一沓截获的书信放在一起。
云栖梧坐在灯下翻看那份清单的时候,心里大致有了一个轮廓。
沈清漪在若水堂这大半年,能掌握的消息其实少得可怜。
她不知道左相在朝堂上连败了几局,不知道最近大将军云铮已经回边关重新稳住了军心,不知道凤玄澈好云栖梧对她的监控已经紧到了连一只风筝落点都有人在记录。
她问的那些问题,每一句都透着一种"被困在井底仰头看天"的空洞。
但她每问一句,云栖梧就多留一页纸。
这些纸上的字迹、日期、落点,将来拼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链条——从沈清漪第一次下毒开始,到栽赃巫蛊、利用大皇子探路、再到如今用风筝传信,每一步都留有痕迹。
这些痕迹单独拿出来每一件都不足以让左相倒台,但串在一起就是一整卷完整的案底。
"娘娘,"翠岚把那匣子锁好放进柜子深处,回头问了一句,"这些信要攒到什么时候才用?"
"等时候到了自然用。"云栖梧合上灯罩,拿剪子剪短了一截灯芯,烛火暗了一下又亮起来,"现在用太早。左相的根还在,就算把沈清漪这些信亮出来,他也能推说'女儿被人利用'了事。等他的根被拔松了,这些信就会变成压垮他的最后一块石头。"
翠岚点了点头,虽然不太明白"根被拔松"具体指什么,但她知道娘娘说的从来没错。
她把匣子锁好,又补了一句:"那若水堂那边继续盯着?"
"继续。"云栖梧把钥匙收进贴身的荷包里,"她再放风筝,依然捡回来。原封抄录,纸面留好,一只都不要漏。"
翠岚应了,转身退了出去。
云栖梧一个人坐在烛火下,有复盘了一次,从头到尾每一个重要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
七只风筝,七条消息,每一句都出自沈清漪的笔迹,每一句都在证明她在禁足期间依然在与外界联络。
这些东西放在后世不算什么,但在大乾朝的律法里,宫妃禁足期间私通外廷是重罪,再加上她之前那些下毒、巫蛊、栽赃的前科,足够让她再也翻不了身了。
沈清漪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每次放飞那只风筝的时候,在院墙外面的某个角落里,都有人在记录她的线飞了多长、风往哪个方向刮、那只风筝最终落在了哪棵树上。
她以为自己在跟父亲联络,实际上她在一笔一笔地帮别人写着一卷完整的供词。
寝殿的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只有院墙上空的几颗星子在夏夜里淡淡地亮着,像是谁远远地提着几盏没有灯油的小灯笼,晃晃悠悠地挂在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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