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护国寺的“意外”

“小心——”
“来人啊！”
一匹膘肥体壮的枣红马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身穿灰布短褂的马夫，脸色煞白。
那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居然从月洞门里冲了出来，缰绳在马夫的拉扯下断成了两截，马蹄在青石板上踩出一连串刺耳的碎响，方向直直冲着菩提树这边。
院子里瞬间乱了。
几个小沙弥扔了扫帚往两侧跑，石凳上歇脚的香客惊叫着四散避开，翠岚站在云栖梧身侧下意识地挡了一下，周氏抱着凤承乾退了两步，脸色骤然变了。
“啊，这是——”
那匹马冲进院子之后更加失控了，头高高扬起，前蹄在半空中胡乱蹬着。
而月洞门那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衫的姑娘，大约是跟着家人一起来进香的，正背对着月洞门跟人说话，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情形。
那匹枣红马前蹄落地之后不偏不倚地朝着青衫姑娘的方向冲了过去，马蹄扬起带起一阵尘土，离那人已经近在咫尺了。
“啊！”周氏低呼了一声，翠岚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几个随行的侍卫因为隔得一段距离，根本来不及救援。
云栖梧动了。
她今日出宫不欲太引人注目，换下了平日里繁复的宫装，只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衫裙，裙摆和袖口比宫装利落不少，走动的时候没有太多拖累。
只见她大步跨出，在旁人还没看清她动作的时候就挡在了那匹枣红马的侧前方。
在众人震惊地注视下，云栖梧侧身避过马蹄，右臂伸出单手扣住了马笼头的侧沿。
那副被惊马挣断了缰绳的皮笼头正好套在掌间，云栖梧一用力，整条手臂瞬间绷紧了，掌心的力道透过笼头传到了马的面骨上。
枣红马被这股力道拽偏了方向，前蹄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嘶鸣。
云栖梧没有松手，另一只手顺势按上了马颈侧，脚下扎了个极稳的马步，浑身力道从腰背贯到手臂，硬生生把那匹还在挣扎的惊马控在了原地。
院子里安静了。
“......”翠岚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周氏抱着凤承乾退在菩提树根旁边，脸色从煞白转成了震惊，眼珠子定在自家女儿身上一动不动。
那几个四散躲开的小沙弥站在墙角瞪大了眼睛，连手里掉在地上的扫帚都忘了捡。
四散在附近的侍卫宫人们，也都震惊不已。
离得最近的侍卫队长带着两个护卫终于赶了过来，看到皇后娘娘单手制住了那匹马，面面相觑地停在了原地，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那匹枣红马被控住之后还在喘着粗气，四蹄不住地刨着地面，但终究没能再挣脱。
云栖梧一手扣着笼头一手按着马颈，侧着头看着它，嘴里用很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像是安抚，又像是命令。
那马又喷了几口粗气之后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耳朵往后贴了贴，前蹄停止了刨动。
云栖梧这才松开手，后退半步，拍了拍衣摆和袖口沾到的灰土。
她抬头的瞬间目光扫过满院子目瞪口呆的众人，表情平静得像是刚刚只是接了从树上掉下来的一颗果子。
“这马是谁的？”她问，语气跟平时吩咐翠岚添茶时差不多。
月洞门口那个马夫这才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夫人恕罪！夫人恕罪！这马平日里很是温顺，今日不知怎的突然受了惊，挣脱了缰绳冲了进来……”
“牵回去。”云栖梧摆了摆手，“去看看它蹄子上有没有扎了东西，应该是踩到什么刺了。”
马夫连连磕头，小心翼翼地过来牵走了安静下来的马。
月洞门口的护卫也散了开去。
院子里重归平静之后，周氏才缓过一口气来，抱着凤承乾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女儿好几遍：“你……你方才……”
“母亲没受惊吧？”云栖梧伸手接过凤承乾，小家伙趴在母后怀里倒是一点都不害怕，反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母后！大马！”
云栖梧低头看了看儿子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嗯，大马，乾儿真聪明。”
周氏在旁边看着母女俩这一来一往的对话，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拍了拍胸脯长舒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那名被吓傻了的青衫姑娘，这会也缓过来一点，在丫鬟的搀扶下，过来道谢。
云栖梧摆摆手，不当一回事，青衫姑娘带着丫鬟千恩万谢地告辞。
出了这样的事情，周氏也没了赏花的心思，一行人很快打道回府。
回去的马车上，凤承乾趴在母后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周氏坐在对面，隔着小桌看着女儿，神色复杂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梧儿，你方才那一手，是何时学来的？”
云栖梧轻轻拍着凤承乾的背，语气平平的：“女儿自幼力气大，最近多练了些拳脚罢了。”
周氏张了张嘴，想说“你以前力气是大，也没这么大啊”，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她看着女儿侧脸在暮色里安静温和的轮廓，又低头看了看外孙熟睡的小脸蛋，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往后出门多带几个护卫。”
“知道了。”云栖梧应了一声，目光落向窗外。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向前，城西官道两旁的柳树在风里摇着长长的枝条。
凤承乾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了她衣襟上垂下来的一枚系扣，攥得牢牢的，梦里也没松。
云栖梧先把周氏送回了大将军府，回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凤仪宫廊下的灯笼刚点起来，暖融融的光映着院子里那几株新开的紫薇。
她把熟睡的凤承乾交给奶娘放回小床里，自己刚洗漱更衣在椅子上坐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凤玄澈来得比云栖梧预想的快得多。
他进门的时候，袍角微微带着一路疾行卷起来的风痕，显然是从太极殿直接赶过来的，连轿辇都没坐。
"皇后！"
他大步跨进正殿，目光先扫过太师椅上坐着的云栖梧，然后快速扫了一圈，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脸上那股绷着的劲儿才松下来几分，"你没事吧？"
云栖梧正在喝茶，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平平的："臣妾能有什么事？就是出去上了个香。"
凤玄澈在她对面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刚得到消息就直接赶过来了，连问都没来得及问详细，只听说护国寺有马受惊冲进了后院，皇后娘娘当场制住了那匹马。
那一句含糊的"皇后娘娘在护国寺遇险"，让他连听完暗卫细说都来不及，拔腿就疾奔过来。
"那马有没有伤到你？"凤玄澈问，声音还是紧的。
"没有。"云栖梧自己动手，把倒好的茶推到他面前，"它就是跑进来踢碎了两块石板，臣妾顺手把它拦住了，没有伤到任何人。"
"顺手？"凤玄澈重复了这两个字，低头看了看她那只正端着茶杯的手，五指白皙纤细，看起来跟其他高门贵女的纤手没什么两样。
但他在上次亲眼见过她一拳碎石之后就知道，这只手平时端着茶杯翻着账册的时候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后，一旦真要用起劲来能把青石打成碎块。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那股七上八下的感觉才算彻底平复下来。
"以后出宫多带些护卫。"他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仪。
云栖梧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她能察觉皇帝是真的在担心，虽然她不太习惯被人担心。
她补了一句，"那匹马大概是路上踩了什么东西才受惊的，臣妾已经让人去查看了，应该只是个意外。"
凤玄澈"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微微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皇后，你方才说'顺手'的时候，语气跟说'顺手摘了朵花'差不多。"
云栖梧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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