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九章 姐弟交心

盛长权从寿安堂出来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自己的院子。
他在岔路口站了片刻，朝东跨院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边是暮苍斋，明兰的院子。
此时，夜风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焦糊味，那是从积庆坊那边飘过来的，隔了几条街还是散不掉。
天边逐渐泛起了白光，廊下的灯笼也早灭了，只剩檐角一盏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把台阶上的苔痕照得发暗。
想了想，盛长权还是抬脚往东走去。
他若是不去跟阿姐见一面，怕是她连觉都睡不好。
至于他自己，一夜不睡，倒也无妨，毕竟，他可是有挂的男人。
……
暮苍斋的门虚掩着。
翠微正端着一盆水从廊下过来，盆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映着屋檐下那盏孤零零的风灯，晃得她脸上的疲惫格外清楚。
“七少爷，您怎么过来了？”
当翠微看见盛长权站在院门口时，愣了一下，随即福了一礼。
“七少爷，奴婢去给您通传……”
“不用了！”
盛长权抬手止住她，朝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阿姐还没歇下？”
翠微回头望了望窗纸上那道侧影，低声道：“姑娘回来后就一直坐在那儿，奴婢催了几回，她只说再等等。”
小桃热了碗酪，姑娘也没动，搁在桌上都凉透了。”
盛长权沉默了一息，抬脚走到廊下，伸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阿姐，是我！”
“小七？”
明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听起来有些嘶哑，但还算稳定。
“吱呀！”
门内，小桃伸手拉开了门栓，盛长权推门进去。
“七少爷！”
“嗯，阿姐！”
盛长权一进来，就看见明兰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幅《李娘子镇守娘子关》的刺绣，就着烛火一针一针地理着边角上松脱的丝线。
那幅绣品是从暗室里带出来的，翠微说姑娘临走时什么也没拿，只让她把妆奁最底下的匣子抱上。
方才从暗室出来，旁人都急着回院子歇口气，明兰却头一件事就是把匣子打开，把绣品拿出来对着烛火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受潮、没有虫蛀，才搁在膝上，开始一针一针地理线。
此时，她换了身家常的素色褙子，头发放下来拢在肩侧，烛光落在她侧脸上，把眼圈那抹未消的红晕照得格外清楚。
盛长权在门口站了片刻，明兰没有抬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张椅子。
“老太太歇下了？”她问。
“歇下了。”
“父亲呢？”
“也回屋了。”
明兰点点头，又走了两针，忽然把针扎进绣面上，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他左臂上，打量了好几眼。
“坐下吧。”她说。
盛长权无声笑笑，然后依言在她旁边坐下。
“阿姐，我真的没事了。”
明兰不语，只是伸手把他左臂的衣袖轻轻撩起来一角，隔着白布按了按伤口边缘。
她的手指很轻，怕弄疼了自家阿弟，按完之后她收回手，把绣品搁在一旁，起身去桌上把翠微刚端进来的一碗热汤端过来，塞进他手里。
“喝了。”
明兰就像小时候那般，哄着道：“阿弟乖，快喝了。”
盛长权这次笑不出来了，他有些无语地看着自家阿姐，道：“行，阿姐，我喝！”
他低头喝了一口，是姜枣汤，甜得有些发腻，大概是明兰特意嘱咐多放了糖。
他不太喜欢甜的，但还是又喝了一口。
“阿姐，我都长大了，你别总当我是小孩子。”
盛长权嘟囔了一句，也不待明兰回答，就继续道：“按照大娘子先前说的，我都能成婚了呢！”
“你呀！”
明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说正经的，今日在宫里，是不是差点就回不来了？”
这话她方才当着祖母和父亲的面一个字都没问，一直忍到所有人都散了，直到眼下只剩下姐弟两个人时，才把这句话说出来。
“虽然是有些危险，但也没到阿姐你说的那个地步。”
盛长权端着碗，沉默了一息。
实话实说要不得，但要说一点儿都不危险也不现实，盛长权想了想，半真半假地道：“阿姐，你也知道的，我武功不错，再说了，那时候，我只当自己是读书人，一直表露在外也都是箭术。”
“所以，真要说到危险的话，还是顾千帆那家伙更危险些，我嘛，更多的是当个狗头军师。”
盛长权嘿嘿一笑，抖个机灵，想让明兰放松。
只是，明兰没有说话。
她坐在他对面，两只手交叠在膝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阿弟，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子了，我希望你万事能以保全自身为重！”
过了好一会儿，明兰才这般说道，只是声音却是比方才又哑了些，似是压抑着什么。
“阿弟，小娘走的时候你才刚出生，什么不懂，可是，那时候我就发誓要好好保护你！”
“这是我的心愿，也是小娘的遗愿！”
明兰抬起手，用袖子在盛长权眼角上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替小时候的他擦眼泪。
可他没有哭，明兰自己的眼眶倒是先红了。
“阿姐，我知道的。”
因为宿慧，盛长权记得所有的事儿，他握住自家阿姐的手，轻轻地拍了拍，然后把那幅《李娘子镇守娘子关》从旁边拿起来，在膝上展平。
绣面上的针脚细密匀净，李娘子横刀立马，面容沉静如水。
“阿姐，”他说，“这是小娘留给你的，她是希望你能像李娘子那样，自强不息。”
“可是，李娘子的兄弟待她如何，我不知道，但我清楚只要我不倒，你就有底气。”
盛长权看着明兰的眼睛，认真地道：“阿姐，你从小就庇护我，教我藏拙，可是现在，我已经长大了，我能庇护你了，我不想再让你过以前那样的生活。”
“只要有我在，阿姐，我希望你能过得快活，不要再这般守拙藏拙！”
明兰咬着嘴唇，使劲把眼泪憋回去，从他手里把绣品抢过来卷好，重新塞回匣子里。
“小七，少跟我说这些！”
她把匣子盖上，转过身来看着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亮。
“我是叫你保护好自己，以自身为主。如果你是因为我才这样，那我宁愿你不要这么冒险！”
“呵呵！”
瞧见明兰心绪好转，盛长权也不由地笑出声，他看着自家阿姐认真地道：“阿姐，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只是想尽自己的可能，让这个天下变得更好！”
盛长权第一次在自家最亲近的人面前，说出了自己的理想。
不知道为什么，自打见到了路上那些百姓的惨状后，盛长权的心里就像堵了什么，直到现在，他想通了一些东西，这才好受些。
“不过，阿姐，你放心！”
盛长权站起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无论如何，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为你撑腰的。”
明兰愣了一下，随即也是真心地笑了出来。
“我的小七，真的长大了！”
明兰踮起脚尖，轻轻地拍了拍盛长权的肩膀，柔声道：“阿弟，你有抱负是好事，可你要记着，无论如何，最重要的永远都是自己的性命。”
“要是自己都保护不了，又谈何其他？”
明兰的表情很认真，盛长权也不敢再说笑。
“阿姐，我记着了！”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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