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暗18
罗尧的目光落在李莉身上, 伴随着他的话落, 可以看见她的身体明显一僵。
唇角掀了掀,他又扫了旁边的罗禹一眼,就见罗禹的脸色也微变, 面部一侧的咬合肌轻抖了抖, 而后垂了眸。
而罗显扬却是目光一滞,听到罗尧说要谈当年他进监狱的事, 面上浮现两分了然。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妻子和另一个儿子的细微变化, 而是盯着罗尧有些笃定的揣测:“原来你恨的是这个?我明白了。你是怪我们没有把你从监狱里救出来,让你整整坐了七年牢。你在里面受了苦, 你认为这是我们造成的,你把过错全部归到我们身上……”
罗显扬只觉自己之前这两年都看错了罗尧这个儿子。
这个儿子岂止是白眼狼,他甚至从来都不反省自己的过错,只知道一味记恨。
他从不反省自己当年闯了滔天大祸, 也忽略掉他们在外面动用多少关系才将他的判刑从死罪改到无期再一次次减刑到只判了七年。
他恨他们没有帮他彻底脱罪,导致他受了几年的苦, 所以恨他们,恨到要毁了自己为之奋斗了大半辈子、耗费了无数精力的罗氏。
这个逆子,这样的儿子,当真、当真还不如不生出来!
罗尧听了两句就明白过来罗显扬大抵是如何揣测思量,他自嘲的笑笑, 这位他血缘意义上的父亲还是一如既往的武断专行。
他倒也不失望,毕竟早已看清了,因此他并不受罗显扬的话影响, 两手交叠支着腿,继续道:“那年,我记得是夏天,特别热,我刚刚高中毕业,一边疯玩一边期待着填报的大学寄来录取通知书。”
“原本该是很美好的一个夏季。”罗尧用一种带有怀念的语气道,“我满了十八岁,刚好迈入成年人的行列,或许会因为我考上那所不错的大学,人生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他突然轻笑了一声,惋惜:“可惜,一切都在那晚过后,变了。”
他没有过多停顿:“那天晚上,我跟两个朋友在外面聚会,喝了太多酒,醉了……等我醒来的时候,身边躺着一具尸体,衣服上很多血,旁边一把小刀,刀上留着我的指纹……于是,我就成了杀人犯。”
他笑了笑:“我酗酒过度,无意中跟人起了争执,在酒精刺激下,我持刀杀了人,凶案现场留下的证据确凿,虽然我自己最后彻底睡死过去醒来也记不得其中细节,但明显我就是凶手。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我与这起凶杀案无关。”
他看向罗显扬:“所以,你跟我说,是我活该,我罪有余辜。是我自己不学好,以至于真的杀了人,谁也保不了我。你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就是生了我这个儿子,我让整个罗家蒙羞。”
“而你……”罗尧看向李莉,“你抱着我哭,说既然我确实犯了错,就只能好好认罪,然后你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帮我减刑。”
他笑着道:“你们是好父亲好母亲,是我自己不争气,桀骜不驯,寻衅滋事,最终把自己搭进去了。你们想办法为我将刑期减到七年,已经是做了所有该做的,仁至义尽。”
他两手摊开,做了个滑稽的姿势:“真是感天动地,是吗?”
罗显扬沉着脸看他,没有开口,但显然他一直是罗尧口中所说的这般想法,他们在罗尧犯罪后,的确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罗显扬不明白,罗尧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还不满意?他难道要整个家族的人陪着他一起进监狱才满意?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当年早就教育这个儿子,希望他听话些懂事些,如果这个儿子不曾逆反,又怎么会闯出那样的祸来?
罗尧笑了笑后突然停住,他眼神一寒,冷声道:“如果我真的闯祸杀了人,受到法律的惩处当然是我罪有应得。可是,如果我从始至终根本没有犯罪呢?”
他问:“这些罪责还是该由我背负吗?”
他转向罗禹,温声问他:“罗禹。这些年,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有那么哪怕仅仅一瞬间,想过吗?”
罗禹猛地抬眼看向他,眼睛里流泻出惊人的戾气,一字一顿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罗尧依然笑着盯着他看,然而那笑意根本达不到眼底,反而像是浮在黑色海洋上的泡沫一般虚幻,瞬息破灭,而后迅速掀起滔天巨浪摧毁一切:“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就是——”
罗尧突然站起来大步走到罗禹面前,一把揪住罗禹的领子,死死盯着对方,像是盛怒的野兽爆发:“我他妈从来没有杀过人,你才是真正的凶手!”
罗禹瞬时脸色惨白,他像是难以置信,盯着罗尧,原本他该推开罗尧,但他做不到,因为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是一种恐慌,一种隐藏多年的惊天秘密被揭穿的巨大恐慌。
而随着罗尧吼出的这句,罗显扬怔愣在当场,罗笙睁大双眼,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李莉战栗着闭了闭眼,一手不由自主按上狂跳的心脏。
罗尧一瞬间的爆发后再无别的激烈动作,他松开罗禹的领子,重新走到刚才的位置坐下,他朝罗笙看过去,缓缓笑了笑:“我可没有撒谎。不信,你问问你亲爱的妈妈?”
罗显扬猛地看向身边的妻子,罗笙也求救似的看向她:“妈妈?”
李莉捂着心口的手缓缓放下,她看了看等待着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勉强笑了笑。
“看来,还是我来说吧。”罗尧在这时又插话道,“很简单。当年,你亲爱的哥哥罗禹同样放暑假在外面玩,因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跟人起了冲突,错手将那人杀了。他害怕,于是打电话跟自己的母亲求助。而那位伟大的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想出了李代桃僵的好主意,让罗禹把我骗过去,把杀人的罪栽赃到我头上,让我替罗禹去坐牢。”
那天,他正跟朋友聚得高兴,却接到罗禹打来的电话。
他接通电话,那头的罗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他:“哥,你能过来找我吗?”
罗尧一惊,问他怎么了,但罗禹只是重复那句话,翻来覆去。
罗尧无奈,问了他的地址,罗禹报给他后就把电话挂了。
虽然跟这个弟弟的感情不如别人家的兄弟之间那么亲密,但毕竟是自己的弟弟,罗尧接完电话没有多犹豫仍是跑了出去,到了他说的地方。
到了以后,是个酒吧,酒吧里只有罗禹一个人。他看上去情绪低落,十七岁的少年,不停地往自己嘴里灌酒。
罗尧问他,他什么都不说,一个劲儿流泪。看那模样就知道喝大了,因为他连酒杯都端不稳,手一直抖。
罗尧那会儿年少轻狂,同其余青春的男孩子没有两样,见此脾性也上来了,心说罗禹肯定心情不好,男人嘛,不想说就算了,你要喝酒是吧,我陪你喝。
这一喝就不可收拾,罗尧喝了个昏天暗地,最后有印象的就是自己倒下前,罗禹看着他喊:“你要去哪儿?”
他记得自己好像笑了笑,作势拍了拍罗禹的肩:“没事儿。”
……再度醒来,他在杀人现场,罗禹不见了。
而后面罗禹的说法是,他喝醉了以后就一个人丢下罗禹走了。
.
罗尧轻笑一声,看李莉跟罗禹:“我没说错吧?你们要不要补充一下细节?”
罗禹整个人脑子空白仿若呆滞,恍若未闻。
而李莉,她稍一抬眼,对上的就是罗尧的眼睛,他似笑非笑,然而眼神真有杀伤力的话,她相信那里面实质化的恨意足以将她千刀万剐。
李莉惶恐将目光移开,然而旁边的罗显扬却也同样死死盯着她,他没有说话,看向她的样子却是十分陌生。
李莉愣了愣,突然就泪流满面,痛哭出声。
她这个反应足以说明一切。
罗显扬神情恍惚,心底已然明白,罗尧说的,是真的。
所以,真的是他的妻子当年联合自己另一个儿子陷害了罗尧,他们将罗禹犯下的杀人罪嫁祸到罗尧的身上,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天衣无缝,这一瞒就瞒了这么多年。
罗显扬说不清自己现下心中是什么滋味。
罗尧在8岁之前都跟着外公外婆生活,直到二老去世以后才回到罗家。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同家里的弟弟妹妹和父母的关系虽然融洽但稍显淡薄,常常往外跑,显得很野。
对比阳光温和听话的弟弟罗禹,罗尧的脾气相对暴躁,事事都太有主见,让身为父母的罗显扬夫妇很是头疼。
尤其是上了高中以后,虽然成绩也算优异,但他的人际关系却有些糟糕,交往的朋友良莠不齐,其中有些是满口脏话的小混混,这一点让他的父亲罗显扬恼火,几次斥令他不准跟狐朋狗友出去,但罗尧性子倔,根本不听,罗显扬少不得认为他桀骜不驯,背生反骨。
直到罗尧杀人的事情发生后,罗显扬对这个儿子的厌恶达到极致,失望也达到极致。
他以为自己憎恶罗尧是对的,是这个儿子自己不争气,进了监牢让他蒙羞,而这个儿子在出狱后不知悔改而是报复,使整个罗家倾家荡产,所以他厌弃罗尧。
然而,如今看来,实际上他却是错的。
罗尧本就是无辜的,他受人陷害,平白遭遇七年牢狱之灾,出来后进行报复,有何不对?
所以,罗氏集团毁了,罗家毁了。
这算什么?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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