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暴躁生闷气 团支书温柔灭怒火(2)
第十一回 班主任暴躁生闷气 团支书温柔灭怒火(2)
然后,东西哥哥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我想做一个……让学生真正学到东西的老师。不只是应付考试,是让他们学会思考。就像我爷爷说的,人活一辈子,得留下点什么东西。我爷爷留下了那块无字碑,我爹留下了甄家茶馆,我想留下……留下一些能让学生记住的东西。”
美媛老师轻轻笑了一声:“你能这么想,真好。”
她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变得认真起来:“东西,你既然有这样的想法,就更不能意气用事了。学生不听话,你可以生气,可以批评,但你不能丢下他们不管。你一走了之,那些想学的学生怎么办?那些信任你的学生怎么办?”
东西哥哥没有说话。
美媛老师又说:“还有,郑校长让你去请学生,那是他的职责。巩固率压在他头上,他比你还急。你不能因为跟他怄气,就迁怒到学生身上。这是两码事。”
“可是……”
“没有可是。”美媛老师的语气忽然强硬了一下,随即又柔和下来,“东西,你还记得咱们读书的时候,你最佩服的那个老师吗?”
“记得。李老师。教语文的。”
“李老师当年对咱们多严格啊。有一次你作文没写好,他让你重写了三遍。你气得把作文本都撕了,可后来呢?你中考语文考了多少?”
“……九十六。”
“那你还记得,你撕了作文本之后,李老师做了什么吗?”
东西哥哥的声音变得很轻:“他……他把我的作文本一页一页粘好,第二天又拿来给我,说‘接着写’。”
“对呀。”美媛老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李老师没有因为你撕本子就放弃你。你今天,也不能因为学生不听话就放弃他们。”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东西哥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一点一点地挪开了。
“美媛姐。”他的声音变了,不再像刚才那样硬邦邦的,而是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谢谢你。”
美媛老师轻轻笑了一声:“谢什么。咱们是老同学,又是同事。以后心里不痛快了,别一个人闷着,来找我说说话。”
“嗯。”
门开了。美媛老师走出来,看见我趴在石桌上装模作样地写作业,笑着摸了摸我的头:“金娃子,作业做完了吗?”
“快了快了。”我抬起头,看见美媛老师脸上笑盈盈的,眼睛亮亮的。
东西哥哥跟在她后面走出来。他的小平头刚才在床上蹭得乱糟糟的,这会儿用手蘸了点水抹了抹,勉强服帖了些。脸上的怒气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
“郑书记,你慢慢走。”他站在门口,目送美媛老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碎花连衣裙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只花蝴蝶。
我等美媛老师走远了,才凑到东西哥哥跟前,仰着脸问:“东西哥哥,为什么你对美媛老师比其他的人更好?校长批评你,你顶嘴;虚主任说你,你不服气;美媛老师一说你,你就乖乖听话了?”
东西哥哥低头看着我,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她是团支部书记嘛。我是团员,当然得服从她的领导呀!这就叫做组织原则!”
他的语气很认真,好像真的在给我解释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组织原则?一个连校长都不怕的人,居然会害怕团支书?而且,他看美媛老师的眼神,跟看校长的眼神,完全不一样。看校长的时候,他的眼神是硬的,像一块石头。看美媛老师的时候,他的眼神是软的,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糖。
不过我那时还小,搞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我只知道,经过美媛老师做思想工作,东西哥哥的脾气变好了,心情也开朗了。当天下午,他就回了教室,虽然还是板着脸,可好歹把课上完了。
更重要的是——第二天一早,他乖乖地下了乡,去请那些没来上学的学生了。
这件事,在重阳镇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东西哥哥自毁誓言下乡请学生这件事,在重阳镇传开之后,说什么的都有。
茶馆里,几个老头子喝着老荫茶,聊得热火朝天。
“听说了吗?甄家那个大学生老师,挨家挨户去请学生了!”
“哟,他不是在讲台上立了三条规矩,说坚决不去请学生吗?这才几天,就自己打自己脸了?”
“年轻人嘛,嘴上没毛,说话不牢。当初说得多硬气,到头来还不是得乖乖听话。”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白胡子老头放下茶碗,“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我看甄老师这孩子,有傲骨,没傲气。知道自己冲动了,能放下面子去改正,这比死要面子强多了。”
先前说话的那个老头哼了一声:“你倒是会说。你家孙子在三班吧?听说期中考试考了八十二?”
白胡子老头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我在茶馆门口听见这些话,心里替东西哥哥抱不平。什么叫“自己打自己脸”?明明是美媛老师做通了思想工作!这叫“经过组织的培养教育,思想觉悟得到了显著提高”!
这是东西哥哥自己说的原话。
那天午休的时候,我跑到东西哥哥办公室,见他正趴在桌上填写学生家访记录表。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每个学生的家庭情况:父母做什么的,家里几口人,住哪里,离学校多远,不来上学的原因是什么。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指着表格上一个名字问:“东西哥哥,这个赵大柱,你去他家了吗?”
“去了。”东西哥哥头也不抬。
“他答应来了吗?”
“答应了。”
“那这个李小燕呢?”
“也答应了。”
我一连问了七八个名字,东西哥哥都说“答应了”。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东西哥哥,你一出马,他们全答应了?你怎么做到的?”
东西哥哥放下笔,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你东西哥哥出马,还有搞不定的事?”
“吹牛。”我不信,“刘二娃他爹刘老倔,当初可是死活不让他儿子来的。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东西哥哥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讲了起来。
“刘老倔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讲大道理没用,他听不懂,也不想听。你得跟他讲他听得懂的话。”
“什么话?”
“我到刘家的时候,刘老倔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我走过去,也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他看了我一眼,没吭声。我也不吭声,就那么蹲着。”
“蹲了多久?”
“差不多一袋烟的功夫。”
我瞪大了眼睛:“你就那么蹲着,啥也不说?”
“对。啥也不说。”东西哥哥笑了,“后来刘老倔先憋不住了,把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甄老师,你一个大知识分子,蹲在我家门口算怎么回事?’我说‘刘叔,我不是知识分子,我就是个教书的。我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二娃在家干啥呢?’”
“他怎么说?”
“他说‘在家躺着呢,死活要去上学,我不让。’我就问他‘为啥不让?’他说‘你太年轻,我怕你教不好。’”
“你怎么说?”
东西哥哥推了推眼镜,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说‘刘叔,你说得对。我是年轻,经验不足。可年轻也有年轻的好处。我精力好,可以多给二娃补课。我跟二娃年纪差得不多,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你要是给我一个机会,我保证把二娃教好。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期中考试见分晓。到时候二娃考不好,我亲自来给你赔不是,而且再也不踏进你家门。’”
“他答应了?”
“他没说话,又蹲着抽了半袋烟。然后站起来,冲屋里喊了一声‘二娃!收拾书包,跟你甄老师走!’”
我听得入了神:“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东西哥哥笑了笑,“不过金娃子,这事看着简单,做起来不容易。最难的不是说话,是蹲下去。你蹲下去了,跟他平起平坐了,他才愿意听你说话。”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东西哥哥,你为什么改变主意去请学生了呢?是不是美媛老师特别厉害?你当了耙耳朵了?”
东西哥哥的脸微微一红,抬手在我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金娃子,你懂什么?这就叫做经过组织的培养教育,我的思想觉悟得到了显著提高,服务态度转变过来了。学生是上帝,老师是奴隶。懂不懂?”
他嘴上说得一本正经,可眼睛里分明在笑。我才不信什么“组织培养教育”呢。我只知道,美媛老师来找过他之后,他就变了。美媛老师说的话,比校长说的话还管用。
这不是耙耳朵是什么?
不过说实在的,东西哥哥下乡请学生这件事,确实起了作用。没过几天,班上那几个赖在家里的学生陆陆续续都回来了。教室里重新坐得满满当当。虽然还是有人上课走神,还是有人作业敷衍,可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
东西哥哥的课,讲得也越来越好了。
这话不是我自己说的,是大家都这么说的。
尤其是女生们。
自从东西哥哥在讲台上发了那通脾气之后,女生们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以前她们看东西哥哥,是看一个“英俊帅气的大学生老师”,眼里头带着崇拜和好奇。现在呢?崇拜还是崇拜,可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用孙小梅的话说:“甄老师生气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斯斯文文的,像个白面书生。一生气,眉毛一竖,眼睛一瞪,整个人都变得特别……特别……”
她半天没“特别”出来。
周小花替她说了:“特别有男人味!”
“对,特别闷(manly即男人味)!”几个女生笑成一团。
孙小梅红着脸追着周小花打:“你要死啊!什么男人味!我说的是阳刚之气!阳刚之气懂不懂?”
不管叫男人味还是阳刚之气,反正女生们对东西哥哥的关注度直线飙升。
上课的时候,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讲台,东西哥哥走到哪儿,目光就跟到哪儿。
下课了,总有几个女生找各种借口去办公室——问问题、交作业、借粉笔——其实就是为了多看东西哥哥一眼。
老师长得帅也有长得帅的好处。
但男生们对此嗤之以鼻。
刘二娃说:“一个个花痴样,丢不丢人?”
张大勇附和:“就是。甄老师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会画个圆吗?”
可私底下,张大勇偷偷对着镜子练了好几次“眉毛一竖、眼睛一瞪”的表情。练了半天,怎么练都像是便秘。
转眼到了深秋。白果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画。东山的黄毛草枯了,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蚕在吃桑叶。
这天下午,东西哥哥把我叫到办公室,神秘兮兮地说:“金娃子,今天晚上,你到学校来陪我睡觉,要不要得?”
我一愣:“为啥?”
“明天有领导来听我讲课。”东西哥哥压低声音,“虚主任、美媛老师、丽媛老师,还有郑校长,都要来。我心里没底,不知道怎么讲,想先讲给你听听,你帮我参谋参谋。”
我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给东西哥哥当参谋?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好!”我使劲点头。
放学后,我跑回家跟爸爸说了一声。爸爸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筐,听我说完,放下手里的篾条,认真地看着我:“金娃子,你到了学校,一定要听东西哥哥的话。他教你什么,你就好好学什么。”
又对东西哥哥说:“金娃子交给你,我们都很放心。如果他不听话,你就代替我们打他屁股!不用客气!”
东西哥哥笑着说:“幺老者放心,金娃子乖得很。”
到了学校,东西哥哥把寝室门一关,窗帘一拉,开始给我“试讲”。
他在墙上挂了一块小黑板,拿起粉笔,深吸一口气,开始了。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圆与直线的位置关系。”
他的声音比平时上课还要洪亮,手势也比平时夸张。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条直线,然后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唯一的“学生”。
“金娃子,你看,这条直线和这个圆,有几个交点?”
我坐在小板凳上,举起了手:“一个!”
“对!一个!”他在黑板上写下“相切”两个字,“这种情况,我们称之为——相切。相切的时候,直线和圆只有一个公共点,这个点,叫做——切点。”
他讲得很认真,我也听得很认真。讲完一遍,他问我:“怎么样?听懂了吗?”
“懂了。”我说。
“哪里讲得好?哪里讲得不好?”
我想了想:“你画圆的时候,身子挡住了黑板,我看不见。”
东西哥哥一拍脑门:“对对对!这个得注意。”他拿粉笔在黑板边上写了四个字:侧身画圆。
然后他又讲了一遍。这回画圆的时候,他特意侧过身子,让我能看见黑板上圆一点一点成形的过程。
讲完第二遍,我又提了意见:“你问‘有几个交点’的时候,还没等人想好,自己就说了。太快了。”
东西哥哥点点头,在黑板上又写了两个字:停顿。
就这样,他一边讲,我一边听,听完提意见,他修改,再讲。反复了四五遍。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月亮从东山背后升起来,把操场上那面国旗照得亮堂堂的。
讲到最后一遍的时候,东西哥哥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他放下粉笔,问我:“这回怎么样?”
我竖起大拇指:“东西哥哥,这回完美!明天肯定把那些听课的老师全震住!”
东西哥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屁股坐在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忽然,他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我的肚子也跟着叫了起来。
“东西哥哥,我饿了。”
东西哥哥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九点了。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笑了:“走,金娃子,哥哥请你吃小笼包子。”
贾家包子店在镇子西头,是一间门面很小的铺子。贾家祖上就是做包子的,手艺传了几代人。铺子里的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能溅出老远。
我们到的时候,铺子正准备打烊。贾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看见东西哥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哟,甄老师!稀客稀客!来来来,正好还有一笼,再晚一步就没了!”
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子端上来,一共八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挤在蒸笼里,像一窝刚出生的小白兔。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一口咬下去——烫得我直吸凉气,可那香味,从舌尖一直窜到天灵盖。
我一个接一个,风卷残云。等回过神来,蒸笼里已经空了。
我打了个饱嗝,忽然想起什么,对东西哥哥说:“哎呀,这个贾家包子简直越来越假了。早先我只吃得完四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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