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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前校长留笑脸 讲台上老师发脾气(2)


第八回  校门前校长留笑脸  讲台上老师发脾气(2)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抱着一大摞表格走了进来,那人瘦高个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小甄老师!欢迎欢迎!”他把表格往东西哥哥桌上一放,腾出手来握了握,“我是教导处的,姓虚,虚怀谷。咱们以后就是同事了。”
虚怀谷。这名字我听过。他是虚玉华的叔爷,也就是虚秘书的叔叔。在重阳镇,姓虚的人家不多,可个个都不是简单角色。
虚怀谷说话带着一股子教导主任特有的腔调,不快不慢,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像是从教科书上抠下来的:“小甄,今天就开始报名了,你得把这些表格填写好。这是学生花名册,这是课程表,这是班主任工作手册,这是学生情况登记表……”他一份一份地数着,如数家珍。
东西哥哥看着那一大摞表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虚怀谷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哦,年轻人,不要怕,大胆干。我也不是科班出身,刚上课那阵也从当班主任开始的,啥都得摸着石头过河……教学嘛,就是边教边学,边学边教。”
这话听着是鼓励,可甄东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虚怀谷说“我也不是科班出身”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好像“不是科班出身”反而是一种本事。
虚怀谷前脚刚走,后脚又进来一个人。这回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扎着一条马尾辫,穿一件碎花衬衫,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她一进门就喊:“甄东西!你真的来啦!”
东西哥哥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欣喜:“郑美媛?你怎么在这儿?”
郑美媛——郑校长的妹妹,也是重阳中学的团支部书记。她跟东西哥哥是初中同学,当年东西哥哥考上大学的时候,她还是敲锣打鼓送行队伍里的一员。
“我怎么在这儿?我在这儿上班呀!”郑美媛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在这儿都两年了。当初你读大学去了,我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在一起学习交流了……万万没想到,你会来咱们学校!”
她说话语速很快,像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东西哥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东西哥哥有些腼腆地推了推眼镜:“美媛,我、我、我……很多都不懂的……”
“嗨,别客气!咱们是老同学了,你随时可以找我呀!”郑美媛一拍胸脯,马尾辫在脑后甩了甩,“往后,大家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要多多加强合作,多多关照!”
她说得慷慨激昂,忽然发现我在旁边正仰着头看她,脸上微微一红,声音低了下去:“哦,金娃子也在啊。那个……我先走了,还有事。”
说完,她像一阵风似的低着头快步走了。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一面小旗。
我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东西哥哥,忽然明白了什么。虽然我才十岁多,可有些事情,小孩子比大人看得还清楚。
“东西哥哥,美媛阿姨是不是喜欢你呀?”
东西哥哥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朵根:“金娃子,别瞎说!”
“我没瞎说。她看你的样子,跟虚阿姨看大舅的样子差不多。”
东西哥哥愣了一下,然后板起脸来:“金娃子,大人的事小孩子别乱插嘴。去,帮哥哥把这盆文竹浇点水。”
我端起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去水房接了水。回来的时候,东西哥哥正站在窗前,望着操场上那面国旗发呆。风把国旗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却越过国旗,落在远处的东山上。
东山巍巍,沉默不语。
那天晚上,吃了晚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亮从东山背后爬上来,又圆又亮,像一只银盘挂在银杏树的树梢上。
我带着班上几个要好的同学,怀着满心的好奇,摸到了东西哥哥的寝室。说是寝室,其实就是教学楼后面一排平房中的一间。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仅此而已。墙上刷的白灰,年头久了,泛着一层淡淡的黄。
我们一进门,就被墙上挂着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管箫。修长而古朴,竹身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尾端系着一束暗红色的穗子。它静静地挂在墙上,却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气息。
“老师,你这个是做啥用的?”胆子最大的刘二娃指着箫问。
东西老师走过去,把箫从墙上取下来,握在手里。那箫到了他手里,像是活了过来,竹身上的光泽在灯光下流转。
“这个叫箫,是一种乐器,吹起来很好听的。”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箫身上的竹节,目光变得柔和起来,“我在大学里组建了好多的兴趣小组,我们音乐小组里各种能人都有,我就学会了吹箫。”
一说起大学,他的眼睛里就亮起光来。那光跟他在课堂上讲几何的时候不一样——讲几何的时候,他是认真的、专注的;可说起大学,他是向往的、怀念的,像一个离家的孩子说起远方的故乡。
同学们一听是乐器,顿时七嘴八舌地嚷开了:“老师,吹一个给我们听听嘛!”“就是就是,我们还没听过箫是啥声音呢!”“老师,求求你了!”
东西老师拗不过大家的好奇,想了想,忽然说:“走,咱们到东山上去吹!”
东山?大晚上的去东山?
我们面面相觑,可好奇心盖过了害怕。再说了,有老师在,怕什么?
于是,在那个月明风清的夜晚,东西老师领着我们几个半大孩子,踏着月光,沿着山间小径,爬上了长满黄毛草的东山。
东山是重阳镇的东屏障,重龙公路从它脚下盘曲而过,像一条蜿蜒的巨蟒。据老辈子们讲,东山和西岭是重阳镇的两条龙脉,一左一右护着镇子,保佑这方水土世世代代兴旺发达。
站在山顶上,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东西老师的头发被山风吹乱了——那时候他还没剪小平头,留着一头潇洒的长发,在风中肆意飞扬,像个艺术家。
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往下看,整个重阳镇尽收眼底。月光洒在青石板街道上,像铺了一层水银。七杀碑和无字碑并肩立在街口,远远望去,只有两个小小的黑影。镇上的灯火零零星星地亮着,炊烟早已散尽,小镇安安静静地卧在山脚下,像一个熟睡的婴儿。
东西老师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举起箫,贴近嘴唇。
箫声响了。
那声音,怎么说呢?不像笛子那么清脆,不像二胡那么悲凉,不像唢呐那么热闹。箫声是幽幽的、远远的、凉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它钻进耳朵里,不往脑子里去,而是直往心窝子里钻。
东西老师吹的曲子,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觉得那声音时而悠扬婉转,像山间的清泉在石头上跳跃;时而低回沉郁,像秋天的风吹过白杨林;时而又高亢起来,像一只看不见的鸟,拼了命地往月亮上飞。
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听得入了神。那声音从左边的耳朵钻进去,从右边的耳朵钻出来,来来回回地在心窝里扰痒痒。我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好像飘了起来,飘到东山顶上,飘到月亮旁边,飘到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箫声停了。山风还在吹,草叶沙沙作响。没有人说话,大家都还沉浸在那声音的余韵里。
东西老师放下箫,望着山下的重阳镇,忽然开口唱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凤翱翔**仞兮,非梧不栖……”
唱完这两句,他便停了,只是望着远方,目光里充满了对什么东西的向往。
“东西哥哥,这是什么歌?”我凑过去问。
“卧龙引。”他回答道。
“饿农民?不饿工人?”我一脸懵懂。
同学们都笑了起来。东西老师也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小平头:“金娃子,不是饿农民,是卧龙引。卧龙引是一首古曲……卧龙者,诸葛孔明也。你的不懂,你不懂的!”
我真的不懂。不懂什么卧龙,不懂什么诸葛孔明,更不懂为什么东西哥哥吹箫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吹完了,光就暗了。
那时候我不懂的事情太多了。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大人眼里的光,往往就是他们压在心底说不出来的话。东西哥哥那些说不出来的话,都藏在那管箫里了。
东西哥哥在重阳中学教了几天书,他那管箫的名声,比他的几何课传得还快。镇上的家长们听说了,反应可就不一样了。
有的家长说:“这个新来的甄老师还会吹箫?有点意思,是个文化人。”
可更多的家长,却皱起了眉头。
“吹箫?一个大男人吹什么箫?那不是戏班子里的人干的事吗?”
“我听说他还留长头发呢!一个大老爷们,头发比女人还长,像什么样子?”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回来说,甄老师头发披在肩上,上课的时候一甩一甩的。这哪像个老师?分明是个二流子!”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重阳镇的大街小巷飞来飞去。从东街飞到中街,从中街飞到西街,最后飞到了郑校长的耳朵里。
郑校长倒没说什么。他只是在一个下午,把东西哥哥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小甄啊,坐下说话。”郑校长照例泡了一杯茶,把两支金星钢笔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然后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东西哥哥坐了下来。
郑校长斟酌着词句,慢悠悠地开口了:“你教书这几天,学生反映很好。课堂活跃,讲解清楚,作业批改也认真。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东西哥哥等着那个“但是”。
果然,郑校长话锋一转:“但是呢,有些家长……这个,提了一些建议。当然,也不能说是意见,就是建议。他们觉得,当老师的嘛,形象也很重要。为人师表,是不是?头发啊,穿着啊,都要给学生做个榜样。”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东西哥哥的头发,接着说:“你的长发呢,在大学里可能很时髦。可在咱们重阳镇,老百姓的观念还比较……传统。他们认为男老师留长发不太……不太符合教师的身份。当然,这是家长的看法,供你参考。”
话说得很客气,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东西哥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说了一句话:“校长,我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当东西哥哥出现在校园里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一头潇洒的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整整齐齐的小平头。头发短得贴着头皮,露出青色的发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郑美媛第一个看见,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甄东西,你的头发呢?”
“剪了。”东西哥哥淡淡地说。
“你……你留了那么多年的头发,说剪就剪了?”
东西哥哥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我也没想到,当老师有当老师的难处。长发虽然好看,但人家家长不喜欢,说我是二流子,不是好老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我知道,他心里头不平静。因为那天傍晚,我又看见他一个人站在街口的无字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头发是剪了,可家长们并不买账。
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那一天,教室里坐了四十多个学生,虽然不算满员,也还看得过去。可第二天,少了三个。第三天,又少了两个。到了第四天,教室里稀稀拉拉只剩三十来个人了。
东西哥哥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地核对。没来的学生,他挨家挨户打听。打听回来的消息,让他心里头像堵了一块石头。
“甄老师,我家娃说,你是新来的,没经验。我们还是想让他转到一班去。”
“甄老师,不是我们不信你,可你太年轻了……老教师毕竟有经验嘛。我家孩子成绩本来就不好,再耽误不起了。”
“甄老师,我们打听了,你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不是师范。你连教师资格证都是后来考的……我们不太放心。”
这些话,有的当面说,有的拐弯抹角传到东西哥哥耳朵里,还有的,直接传到了郑校长那里。
家长们迷信老教师,就跟迷信老中医一样。总觉得姜是老的辣,书是老的教得好。一班的班主任是虚怀谷虚主任,教了二十年书,镇上多少人是他的学生?二班的班主任是贾百生贾老师,金娃子的幺外公,也是德高望重的老教师。这两位在重阳镇上,那是响当当的牌子。
三班呢?前任班主任虚语琰调走了,换上来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虽说是个大学生,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老百姓认这个死理。
于是,家长们纷纷找到郑校长,要求给孩子转班。有的说孩子身体不好,一班离厕所近;有的说孩子跟三班某同学合不来;有的干脆实话实说——就是不想让甄东西教。
郑校长为此忧心忡忡。他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两支金星钢笔在衣兜里晃来晃去。踱了半天,他把东西哥哥叫了过来。
“小甄老师啊,”郑校长的语气比上次沉重了许多,“现在,全国要普及义务教育了。上级对巩固率抓得很紧。咱们学校的巩固率,就看你们班的学生能不能来了。”
巩固率,就是学生来了不能走,走了就算辍学,辍学率一高,学校的考评就完了。
东西哥哥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听校长这么一说,火苗子蹭地就蹿上来了。
“校长,您的意思是,让我去请那些学生回来?”
郑校长说:“也不是说请,就是……做做家长的工作嘛。新老师嘛,家长不了解,有顾虑是正常的。你主动去沟通沟通,姿态低一点,把家长的顾虑打消了,学生自然就回来了。”
东西哥哥的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他伸出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手指微微发抖:“校长,我的知识不是知识吗?我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学了四年,毕业证学位证都有。凭什么要我去求着他们来听我的课?”
郑校长皱起了眉头:“小甄老师,话不是这么说的……”
“那该怎么说?”东西哥哥的声音高了起来,这是他头一回用这种语气跟校长说话,“学生都不尊重我的知识,我为什么要尊重他们?他们爱来不来!不来的,我一律不请!”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走廊上回响着噔噔噔的脚步声。
郑校长站在办公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摇了摇头。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自言自语道:“年轻人啊……”
东西哥哥怒气冲冲地穿过操场,直奔三班教室。操场上上体育课的学生看见他,都吓了一跳——甄老师平时温温和和的,今天怎么脸黑得像锅底?
他一脚踢开教室的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教室里正在上自习课。三十来个学生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齐刷刷抬起头,看见甄老师铁青着脸站在门口,顿时鸦雀无声。
东西哥哥大步走上讲台。他没有拿课本,没有拿粉笔,就那么空着手站在讲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
东西哥哥开口了。他没有吼,可那声音比吼还吓人——因为他在拼命压着,压得声音都变了调,像一把被弯到极限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同学们,今天有件事,我要跟你们说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的脸。
“这几天,咱们班有不少同学没来上课。我问了,不是生病,不是家里有事,是家长不让来。为什么不让来?因为我甄东西是个新老师,没经验,不放心。”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好,那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让老师去请学生来读书?这是哪里定的规矩?古往今来,只听说学生拜师求学,没听说老师上门求学生来听课的!孔夫子收弟子,还要弟子自行束脩以上,未尝无诲焉。我甄东西比不上孔夫子,可我的知识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越说越激动,一掌拍在讲台上。粉笔盒跳了起来,哗啦一声散了一桌。
“本老师在此立下三条规矩,你们大家要记到!”
学生们屏住呼吸。
“第一条!”他竖起一根手指,“从今天起,我甄东西,坚决不去请那些无故不读书的学生!爱来不来!学习是自己的事,不是老师的事。你爹你娘不让你来,那是他们糊涂。你跟着糊涂,那是你活该!”
教室里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二条!”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在我的班上,不看出身,不看成绩,只看态度。你认真学,我就认真教。你敷衍了事,就别怪我不客气。我不管你爹是镇长还是校长,在我这儿,都是学生家长,一律平等!”
有几个学生偷偷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第三条!”东西哥哥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今往后,谁要是再在我面前说什么‘新老师没经验’之类的话——”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就让他看看,新老师到底有没有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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