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婆给男同事带了三年的早饭。

我是今天才知道的,她手机忘在茶几上,那个男同事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的煎蛋有点糊,但还是很喜欢。”

我往上翻,才发现老婆给他带了三年的早饭。

她每天早起一小时,给别的男人做早饭,而我吃的是路边摊的煎饼果子。

因为这件事,我跟她提了离婚。

她却皱着眉,表示不理解:“就为了这点小事?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我没吵没闹。

第二天开始,我每天中午跟部门里那个追了我两年的女同事一起吃饭。

没到一周,她冲进公司,拽着我胳膊:“你什么意思?”

我甩开她的手:

“吃个饭而已,你怎么斤斤计较?”

1

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她追上来,一把拽住我胳膊,声音都变了调:“我问你什么意思!”

公司门口人来人往,有几个同事已经扭头看过来。

我甩开她的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吃个饭而已,你怎么斤斤计较?”

她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你跟我回去。”

“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

“你是我老公!”

“哦,现在想起来我是你老公了?”

我看着她,三年来的种种画面在脑子里飞速闪过。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钻进厨房。

她做的三明治、煎蛋、水果拼盘,精致得像从美食杂志里切出来的。

我以为她是带去公司自己吃的。

我每天早上在路边摊买煎饼果子,有时候还觉得她太辛苦了,让她别起那么早。

她说没事,习惯了。

原来是习惯了。

习惯了给别的男人做早饭。

“你今天中午跟那个女的吃饭,你什么意思?”她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怒火。

“你不都看到了吗?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她在后面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进了电梯,我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

我靠在电梯壁上,心跳得很快,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到工位坐下,我打开电脑,手还在微微发抖。

对面的小陈探过头来:“哥,刚才楼下那个是你老婆吗?你们吵架了?”

“没事。”我笑了笑。

小陈识趣地没再问。

下午的工作我做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条消息。

我想起上周她感冒,我说给她熬点粥,她说不用麻烦,自己随便吃点就好。

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她体贴。

现在想想,她不是体贴,她是不需要我的关心。

下班时间到了,我收拾东西往外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

“晚上谈谈。”

我没回,把手机塞进包里。

回到家,客厅灯没开。

我换了鞋,发现客卧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搬去客房了。

挺好。

省得我还要开口赶她。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路过客卧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以前我们吵架,她也搬去客房,每次我都主动去敲门,给她台阶下。

有一次吵得厉害,她在客房睡了一个礼拜,我每天做好饭叫她吃,她吃完就回客房,门一关。

最后是我低头认错,她才搬回来。

至于为什么吵,好像是因为我跟一个女客户多说了几句话。

她觉得我太热情了。

现在想想真讽刺。

她要求我跟异性保持距离,转头却给男同事带了三年的早饭。

敲门声响起。

“我们谈谈。”

2

她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我没动。

“你开门。”

我还是没动。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她推门进来了。

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不觉得你反应过度了吗?”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

“反应过度?”

“就因为带早饭这件事,你要跟我离婚?你不觉得太儿戏了吗?”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我朝夕相处了五年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你觉得是儿戏?”

“难道不是吗?就是带个早饭而已,我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那你觉得什么才算出格的事?”

我问道。

“上床吗?”

她皱眉:“你在说什么?我和他真的只是同事。”

“同事吃你做的早饭吃了三年?”

“他肠胃不好,外面的东西吃了不舒服,我只是顺便帮他带一份。”

“顺便?”

我笑了一声。

“你每天早起一小时,就为了顺便?你给他做水果拼盘,也是顺便?你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也是顺便?”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给他带了三年的早饭,你从来没有给我带过。一次都没有。”

“那是时间不够。”

“时间不够?你早起一小时不就能做双份吗?你为什么不做?”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你觉得没必要。”

我替她说了。

“我在你心里不值得你早起一小时。不值得你费心思去记我喜欢吃什么。不值得你精心摆盘、切水果、撒芝麻。”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你看,你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语气:

“好,我承认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我只是带早饭,你今天是跟别的女人约会。这两件事性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和他是同事,你们是什么关系?那个女的追了你两年,公司里谁不知道?你今天跟她一起吃饭,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报复你?”

我歪了歪头。

“我只是跟她吃个饭而已。我们很单纯的,你别想歪了。”

她的脸色变了。

这句话她肯定很耳熟。

“你……”

“我怎么?”

“你这分明是在故意气我!”

“我气你了吗?”

我看着她。

“你不是说只是吃个饭吗?怎么,我和别人吃饭你就受不了,你和别人吃饭还带早饭就是正常的?”

“我说了我跟她只是同事!”

“我也说了,我和她只是同事。她带我去的那家餐厅味道不错,下次我们还准备去。”

3

她猛地拍了一下床头柜。

“你够了!”

我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发什么脾气?你可以跟男同事吃三年的早饭,我不能跟女同事吃一顿午饭?你的标准是你定的吗?你做什么都对,我做什么都错?”

“那是因为,我根本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做了吗?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做了?”

她被噎住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穿上拖鞋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

“你管我?”

她没说话。

我走出卧室,听见她跟出来的脚步声。

“你去哪儿?这么晚了别出去!”

我走到玄关换鞋,拿起车钥匙。

“你现在出去算什么?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我拉开门。

“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眶有点红。

上周发现那条消息的时候,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下午,抽掉了大半包烟。

她下班回来,我把手机递给她,她只说了一句:“你翻我手机?”

她甚至没有第一句话解释那个男同事的事。

她关心的是我翻她手机。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段婚姻到头了。

我开车找了家酒店,办了入住。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手机震了,是她发的消息。

“你在哪里?”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

“回家,我们好好谈谈。”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消息隔了十几分钟。

“你非要这样吗?一件小事被你闹成这样。”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好自己,直接去了公司。

在酒店门口打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街道明晃晃的。

我眯着眼睛,心想这大概是我这几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一个人,但至少心里没有那种沉甸甸的疙瘩。

下车,往公司大楼走。

还没到门口,我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大楼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

她把保温袋递到我面前,语气放软了。

“这是我早上做的早饭。煎蛋、培根、还有你喜欢吃的牛油果三明治。给你赔礼道歉,行了吧?”

4

“不用了。”我往旁边走了两步。

她跟上,把保温袋塞到我手里。

“我专门给你做的,你拿着。”

保温袋在我手里停留了两秒,我把它推了回去。

“我说了不用。”

“你还要我怎么样?我都专门做早饭给你了,你就不能给个台阶下吗?”

“给我台阶下?”

我差点笑出声。

“你做了一顿早饭给我,我就应该感激涕零?那我呢?我给你做了五年晚饭,你说过一句谢谢吗?”

她表情僵了一瞬。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哦,对,我做的晚饭你可以吃,你做的早饭不能给我吃。你的早饭是别人的专属品,对吧?”

“我说了,那只是同事之间的帮忙。”

“那你怎么不去帮你部门的女同事带早饭?怎么不给王姐带?怎么不给刘哥带?你们公司那么多肠胃不好的人,你都带去啊。”

她又没话说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早啊。”

是林妍。

我们部门那个追了我两年的女同事。

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走到我面前,笑了笑。

“昨天你说楼下的三明治好吃,我早上路过给你带了一个。”

她把纸袋递过来,我接住了。

还是温热的。

我看了林妍一眼,她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干净利落。

她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三明治。

两年了,她比枕边人更清楚我的口味。

我转过身,面对站在原地的妻子。

把手里的纸袋举了起来。

“我更喜欢这个早餐。”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你这是出轨!”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已经跟你提过离婚了,是你自己不答应。现在你说我出轨?不算吧。”

说完,我拎着纸袋往公司里走。

林妍落后我半步,很自然地挡在我和她之间。

上午的工作刚开始没多久,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我正在讲项目方案,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门被猛地推开。

她站在门口,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

身后跟着两个前台姑娘,一脸为难。

“先生,您不能进去。”

会议室的同事齐刷刷看过来。

组长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我和她之间转了一圈。

我坐在位置上,手里捏着激光笔。

看着她像个失控的野兽一样闯进来。

“你现在跟我回去,我们把话说清楚。”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我站起来,声音很轻。

“我在开会。”

“我不管你开不开会,你现在必须跟我走!”

“你凭什么让我跟你走?”

旁边的女同事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这位女士,我们现在在开会,请你……”

“关你什么事?你是不是就是那个……”

她没说完,但眼神已经瞟向林妍。

林妍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表情平静。

两个保安很快上来了,一边一个架着她往外走。

她挣扎着回头看我,声音里带了一丝哀求。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为你做了多少事你心里清楚!”

5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会议结束后,我收拾好电脑回到工位。

手机上有二十三个未接来电。

全是她打的。

还有十七条微信消息。

最新一条是:

“我已经给你爸妈打电话了,你自己跟他们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发凉。

她居然搬出了我爸妈。

她是觉得我会在父母面前低头,还是觉得她告状就能让我认错?

我点开通讯录,手指刚悬在我爸的头像上,我爸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喂?你妈跟我都急死了!你老婆说你跟你们公司一个小姑娘……”

“爸,你先听我说。”

“还说什么要离婚?到底怎么回事?”

我站起来走进茶水间,关上门。

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开了免提。

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她给一个男同事带了三年早饭,每天早起一小时做,水果切块、煎蛋撒芝麻。”

“什么?”

“爸,一千多天。我吃煎饼果子,那个男同事吃她亲手做的精致早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爸,我已经提离婚了,她不答应,还跑来我公司闹。”

“她跑你公司去闹了?”

“刚刚。开会的时候冲进来,保安把她带走了。然后她给你们打电话告状,说我出轨。”

我爸的语气硬了起来。

“儿子,爸爸支持你。”

简单说了几句后,电话挂了。

我靠在茶水间的墙上,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

当初结婚的时候,我爸喝了点酒,红着眼睛跟她说:

“我就这一个儿子,你要对他好。”

她说:“爸,您放心。”

她说放心。

这就是她的放心。

下班后,我开车回家。

酒店续了三天,长期住也不是办法。

打算把一些换洗衣服和重要证件带走。

车库的灯是声控的,我没出声,灯没亮。

正准备往前走,视线扫到一个方向。

她的车停在不远处,车灯亮着。

车里有人。

我往旁边挪了两步,躲在柱子后面。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侧着身子往驾驶座靠,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没有躲,甚至偏了偏头,朝他笑了笑。

我举起手机,连拍了几张。

然后从柱子后面走了过去,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愣住了。

她也转过头来,脸色一下子变了。

车窗缓缓降下来。

我笑着看他,又看她。

“这是你那个肠胃不好的同事吧?怎么,吃完饭需要消化一下?”

她没说话,喉结上下滚动。

那个男人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想要走。

我伸手拦住车门。

“别急,我还没拍照发给爸妈看呢。”

6

说完我就直接回了家。

我把那张照片发进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照片里,她的车停在车库里,副驾驶上的男人侧着身子,手搭在她肩膀上,她没有躲,甚至还微微偏着头朝他笑。

车库的灯光昏暗,但手机闪光灯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两家人都在这个群里。

我爸、我妈、她爸、她妈,还有几个走得近的亲戚。

发完之后,我打了几个字:

“这是今晚九点,在咱们家车库里拍到的。她车上坐着的是她那个肠胃不好的男同事。”

然后我就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厨房漏出来的一点光。

手机开始震了。

我拿起来看。

最先说话的是我爸:“这是谁?在她车上干什么?”

然后是岳母:“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小洁,你快出来说清楚!”

岳母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急促而慌张:

“小洁,你倒是说话呀!这男的是谁?怎么在你车上?还……还搭着你肩膀?”

群里一片沉默。

没有人再说话。

大概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复。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她的头像终于在群里出现了。

她发了一段语音。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点开了。

“妈,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就是我们公司的同事,肠胃不好,晚上没吃饭,我顺路带他去买点东西。”

“他当时就是晕车,靠过来休息一下。你们别听她瞎说,他这两天一直在闹离婚,就是想找借口。”

我笑了。

晕车,这也能编出来。

她大概还不知道,我拍了好几张照片。

我还没说话,岳母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明显松了一口气:

“哦,是这样啊。那没事就好,一场误会。小陈你别多想,她肯定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误会。

我深吸一口气,把另外几张照片也发了出去。

其中一张,她把头偏向副驾驶,嘴唇微微张开,表情温柔得不像话。

然后是第三张。

他下车的时候,她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腰。

那张照片我拍得很模糊,因为当时手抖了一下,但能看出来她伸了手,他的手搭在她的小臂上。

发完之后,我打字:“晕车的话,晕到车库都不下车,非得在车里呆着?晕车还笑?晕车还扶腰?”

群里再次安静了。

但这次安静只持续了十几秒。

岳母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

“小洁,你跟我说实话,这个男的到底跟你什么关系?”

“你们公司那么多同事,怎么偏就你管他吃饭?还管了三年?”

她没回。

又过了几分钟,岳母直接@了她:“我在问你话!”

还是没回。

岳父突然发了一条消息:“立刻给我滚回来。”

没人再发消息。

我看着屏幕,觉得嗓子有点干,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群里多了几条消息,是我爸发的。

“我儿子跟你过了五年,你给他做过一顿早饭吗?”

“你连他生日都记不住。你跟别的男人倒是每天早起一小时献殷勤,你当我们家好欺负是吧?”

最后一句是圈她的:“你出来,把话说清楚。你车上那个男的,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有出现。

群里的消息渐渐停了。

我靠在沙发上,把手机调成静音,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每天早起一个小时,一天都没有断过。

连我生日那天,她都没给我做过一顿早饭。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玄关传来开锁的声音。

7

咔嗒。

门开了,灯亮了。

她站在门口,鞋都没换,直接走进来。

脸颊通红,眼皮浮肿,手上青筋暴起。

她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你发群里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沙哑。

我坐着没动,把手机握在手里。

“照片是你拍的吧?你躲在车库偷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心了?”

恶心。

我抬眼看他:“我拍我自己的车位,恶心在哪里?”

“你发到家里群里!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看我们家笑话是吗?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面子?”

“你觉得我被你骗了五年,才是个笑话吧。”

她愣了一下。

“我问你,他在车上干什么?”

“我说了,他晕车。”

“晕车还笑?晕车还摸腰?”

“我没让他摸腰!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她声音拔高了,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我也站起来,把手机屏幕点亮,翻到那张照片,放大,伸到她面前。

“这是你的腰。这是他的手。你跟我说,这不是手,这不是腰,这是什么?”

她的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嘴唇动了几下。

“这就是扶了一下,他下车的时候差点摔了。”

“三年了,你每天给他做早饭。现在连扶腰都上了,再过几天是不是就要扶到床上去了?”

“你有病吧?!”

她突然吼了一声,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

“你是不是有病?我跟你说了他就是同事,你就是不信!你天天这么闹,是不是想逼死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

“那我问你,你给他做了三年早饭,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哪里都不对!我帮一个同事带早饭,有什么不对?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一点点小事就无限放大,非要上升到出轨的高度,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她没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你对他跟对我完全不一样?你有没有想过,你宁愿对一个外人好,也不愿意花一点心思在你丈夫身上?”

她冷笑了一声:“那你呢?你跟你们公司那个姓林的,天天中午一起吃饭,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们只是吃饭。”

“只是吃饭?那女的不怀好意你看不出来?全公司都知道她追你,你跟她吃饭,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

我慢慢走到她面前,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在告诉你,你每天给男同事做早饭,我心里是什么感受。”

她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所以你就是故意的?”

“我是让你感同身受。”

“你——”

她抬起手,我以为她要打我,但她只是用手指着我,声音发抖。

“你就是想毁了这个家。”

“这个家是你自己毁的。”

“我没有出轨!”

“你精神出轨了三年,你还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

“你少给我扣帽子!”

她转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塑料壳碎了一地。

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炸开,回响了好几秒。

我看着地上的碎片。

以前她发脾气摔东西,我会害怕,会沉默,会主动示弱。

那时候我觉得她是工作压力大,需要发泄,我要包容她、理解她。

现在我只觉得好笑。

她的情绪从来不是压力大,她的脾气只针对我。

她对那个男同事,永远是温柔的、耐心的、体贴的。

她会在便当盒上贴一个笑脸贴纸,会在保温袋里放一包纸巾,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

这些细节,是我翻她聊天记录的时候看到的。

那个男人发过一条消息:“今天的草莓好甜呀,谢谢你特意去买的。”

她回:“你昨天说想吃,我就记住了。”

昨天说想吃,她就记住了。

我去年说想吃车厘子,她答应了三个月,最后是我自己买的。

“我最后问你一遍。”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吵架。

“你跟那个男人,到底什么关系?”

“同事。”

“那你以后还会给他带早饭吗?”

她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但对我来说像五个小时那么长。

“我知道了。”我退后一步,拿起沙发上的包。

“你又去哪儿?”

“跟你没关系。”

“你是不是又要去找那个姓林的?”

8

她的声音里全是愤怒和委屈,好像出轨的人是我。

“我去哪里都跟你没关系。”

“你今天敢出这个门,你就别回来!”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客厅的灯把她脸上的愤怒照得清清楚楚,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

“好。”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到了一楼。

我走出单元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楼下的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混在风里,特别好闻。

我站在楼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几下,是岳母打来的。

“喂?”

“小陈啊,你别着急,我来教训她。她要是真敢做对不起你的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岳母的声音很着急,能听见那边电视开着,大概也是坐立不安。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你们先别吵了,明天我跟你爸过来一趟,我们当面说清楚。你别往外跑,这么晚了,不安全。”

“阿姨,我在外面。”

岳母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称呼的变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

“你先找个酒店住下,明天我们到了给你打电话。你放心,这事妈给你做主。”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一辆出租车从远处开过来,我伸手招停,报了酒店的地址。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房间在七楼,靠窗的位置。

我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被手机震醒了。

岳母发来一条消息:

“我们已经上高速了,大概九点到。你把地址发给我。”

我发了个定位,又把酒店名字发过去。

然后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九点十分,我的房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走廊里站着三个人。

岳母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岳父跟在后面,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最后面是我爸,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我给你带了粥,还热着,你先吃。”

我把他们让进房间。

房间不大,三个人一进来就显得拥挤。

岳母坐在床沿上,岳父站着,我爸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皮蛋瘦肉粥的香味飘了出来。

“你先吃,吃完了再说。”我爸把勺子和粥放在我面前。

岳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对,先吃,先吃。”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

粥熬得很浓,米粒都开了花,皮蛋切得碎碎的,瘦肉丝很嫩。

是我爸熬的,是他一贯的水平,稠、香、暖。

“爸,谢谢。”我说。

“说什么谢,快吃。”

我低头喝粥的时候,听见岳母和我爸的对话。

“亲家,这事我跟老陈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岳母的声音很低,带了一点讨好的意味。

我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交代不交代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女儿到底想干什么。三年,一千多天,从来没有断过。这件事传出去,谁的女儿敢嫁到你们家?”

岳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先去找小洁,当面问清楚。”

吃完饭,我换了身衣服,跟他们一起去了小区。

电梯上楼的时候,我爸站在我左边,右手一直握着我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攥得很紧。岳母站在右边,时不时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钥匙开门。

客厅里没有人。垃圾桶的碎片已经扫干净了,地板擦过,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

客卧的门关着。

岳母走过去,抬手敲门:“小洁,出来。”

没有回应。

“小洁?”

还是没回应。

岳母推了一下门,没锁。门开了。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衣柜门关着,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但没有人。

岳母愣了一下,转身去主卧、厨房、阳台,挨个看了一遍。

没有人。

她拿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响了几声,通了。

“你在哪儿呢?”

9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站在客厅里,听不太清楚。

“你现在给我回来!你公公和你爸都在!”

岳母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严厉。

又说了几句,她挂了电话。

“她说她在公司,下午才回来。”

岳母脸色很难看,转头看了岳父一眼。

岳父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了,声音沉沉的:

“打电话给公司,问她同事,到底在不在。”

岳母又拨了一个电话,这次是打给公司的前台。

“喂,麻烦帮我转一下市场部……对,市场部……请问你们部门今天有个叫陈洁的吗?……出差?她出差了?什么时候出的?……好的好的,谢谢啊。”

挂了电话,岳母的脸色彻底变了。

“前台说她出差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岳母又拨她的号码。

这次关机了。

关机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住了五年的家,突然觉得陌生。

岳父突然转身,大步走到玄关,拿起鞋柜上那个相框,看了一眼,啪地扣在鞋柜上。

“逆女。”

我爸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很平静:“看来你女儿是不打算回来了。”

岳母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句:“亲家,我真没想到她会这样。”

“她出轨一个同事三年,您没想到。她跑了,您也没想到。您还有什么是没想到的?”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扎在岳母身上。

岳母眼圈红了,声音带了一丝哭腔:“我就这一个女儿,是我没教好……”

“阿姨。”

我终于开口了。

“别在这儿说了。先出去吧。”

我们出了门,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岳父先走了,说去公司那边问问情况。

岳母跟在他后面,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

“小陈,我一定把她找回来,给你一个交代。”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但心里已经不在乎了。

交代不交代的,已经不重要了。

我要的从来不是交代,我要的是这三年里每一天的尊重和在乎。

她没有给过,以后也不会给。

我爸陪我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坐了半个小时,他絮絮叨叨说着别的事,说邻居家的狗生了小狗,说老家的柿子熟了让我回去摘。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

送我回酒店的时候,我爸站在门口没进来。

“想好了?”

“想好了。”

“离就离,爸支持你。”

他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他伸手擦了一下眼睛,但很快把手放下来,脚步没有停。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整理这五年来的所有东西。

结婚证、房产证、银行流水、聊天记录截图、照片、视频。

我把能找的证据都找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存了好几个备份。

电话打到律所的时候,接电话的律师姓方,声音沉稳干练。

“离婚?可以。您先跟我说一下情况。”

我简单说了一遍。

三年早饭、车库的照片、各种聊天记录。

方律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精神出轨在婚姻法里没有明确界定,但长期、稳定的婚外情感投入,可以构成感情破裂的事实依据。您的证据收集得很充分。”

挂了电话,我约了下午三点去律所面谈。

换衣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她,是一个陌生号码。

“陈先生您好,我是薛勇,就是您老婆给带早饭的那个同事。我想跟您谈谈。”

10

薛勇。

三年来,我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现在他主动找上门来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谈什么?

道歉?解释?还是求我放过?

我犹豫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在哪?”

他发了一个定位,是城南的一家咖啡馆。

我开车过去,二十分钟的路程。

咖啡馆在一个商场的角落,不太好找。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了。

第一眼看过去,我有点愣。

他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不是帅气的、不是高大的、不是张扬的。

他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抓了抓,素面朝天,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发白,眼下有青黑,像很久没睡好觉。

但他的眼睛很好看,大而明亮,此刻正紧张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咖啡没点,我直奔主题。

“你想谈什么?”

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对不起。”

我没说话。

“她之前跟我说,你们之间没什么感情了,早晚会离婚的。她让我等他。我……”

“所以呢?”这剧情有点好笑。

“我今天给她打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也不回。去公司找她,他们说她已经离职了。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我看着他,他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

可怜、无助、惶恐。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求你,你帮我找到她,好不好?我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端起服务员刚放在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你跟她好了三年,你比我更了解她。你应该知道她会往哪跑。”

他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不知道……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家里的地址,没说过她老家的位置,连她老家是哪个市的都没说过。她跟我说她很爱我,想跟我结婚,但她从来不肯告诉我这些……”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比我年轻,比我焦虑,比我不安。

他在这段关系里投入了全部,而她,连家里的地址都没告诉过他。

这是爱吗?

“她跟我说,你不懂她,不理解她,你们之间早就没感情了,只剩下凑合过日子。她说等时机成熟了就跟你提离婚,让我再等等。我等了三年……”

他低下头。

咖啡馆里人不多,但还是有人看过来。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串在一起。

一个女人在事情败露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承担责任,不是面对问题,而是跑。

跑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在我妻子的便当盒里吃了三年的草莓和三明治。

他以为她会和他结婚,以为她说的早晚会离婚是一句真话。

他把自己三年的青春押在一个已婚女人身上,然后在她消失之后,发现自己连她家住哪都不知道。

“她的身份证号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翻手机,翻了好一会儿,翻出一张照片。

是一张快递单的照片,收件人写着她的名字,电话号码是他的。

“这是她让我帮她收快递的时候拍的,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我放大了看,上面有她的身份证号。

“你拍这个干什么?”我问。

“就是随手拍的,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我把身份证号存下来,拍给方律师。

然后站起来,背上包。

“等等。你要去哪?”

“去律所。”

“那我……”

“你的事,自己想办法。”

“求求你了,我真的找不到她了……”

11

我看着他,他的脸色确实很差,嘴唇干裂,眼下青黑一片。

他看起来不像装的,是真的慌了、怕了、走投无路了。

但我帮不了他。

“她跑了,我也在找她。你找我是没用的,你也看到了,她连家都不要了。”

我没回头。

出了咖啡馆,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

手机震了,是方律师发来的消息:“身份证号收到了,我先查一下她的行踪。下午三点咱们律所见。”

下午三点,律所。

方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

她把我的证据一份一份看完,抬起头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丝赞许。

“您的证据准备得很充分。聊天记录、照片、视频,包括您说的车库那几张照片,都能证明她跟婚外异性存在长期、稳定的情感联系。这在法庭上会被认定为感情破裂的事实依据。”

“财产方面,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婚后财产原则上平分。房子是婚后买的,车子也是。她的工资卡、你们的存款、基金、股票,都要分割。另外,因为她的行为构成了过错,您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她跑了,但没关系。只要她还在国内,身份信息在,就一定能找到。法院可以公告送达,她不出现也能判。判决下来之后,财产分割可以通过法院强制执行。”

她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但有一个问题。您说她离职了,如果她暂时没有固定工作和收入,您主张的抚养费或者赔偿款,执行起来会比较困难。不过房子和车子都在,这些跑不掉。”

我点了点头。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行人步履匆匆,赶着回家、赶着赴约、赶着奔赴各自的生活。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

是岳母打来的。

“小陈,我找到她了。”

岳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哭腔:

“她在老家这边,外婆家。我刚到的,你爸也在。”

我没说话。

“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有些事当面说清楚,好歹……好歹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把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发了几秒呆。

手机又震了,岳母发来的定位,在隔壁市的一个县城,开车过去大概两个小时。

我上了车,把手机架在方向盘旁边,导航开始播报路线。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经过那个咖啡馆附近的出口时,脑子里突然闪过薛勇的脸。

那个女人跑了,他连她老家在哪个市都不知道。

我在下一个出口拐了下去,掉头往回开。

不是心软。

我只是觉得,他应该知道她在哪。

咖啡馆还没打烊。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还在那个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眼睛红肿,明显一直没走。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找到她了。”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在哪儿?”

“我岳母发来的地址,她外婆家。我现在过去。”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手忙脚乱地往包里塞,椅子差点带倒。

“我跟你一起去。”

“上车。”

他跟在我身后,小跑着出了咖啡馆。

上车的时候他拉了好几次才拉开副驾驶的门,手一直在抖。

我没说话,发动车子,调出导航。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和发动机的低鸣。

他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绞来绞去。

过了十几分钟,他开口了。

“谢谢你。”

“不客气。”

“我以为你不会管我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不管他?

我确实没义务管他。

但在我开车往那个方向走的时候,我心里很清楚,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帮我自己把这件事画上句号。

他也是这个句号的一部分。

“她外婆家在哪里?”他又问了一句。

“隔壁县城,安城。”

他愣了一下,然后声音很轻地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没接话。

车子上了高速,两边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面。

薛勇靠着车窗,脸对着玻璃,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还有他偶尔眨动的眼睛。

“你知道吗?”

他突然开口。

“我跟她的事,一开始我真的不知道她已经结婚了。”

12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她追我的时候,说自己是单身。我们第一次单独吃饭,她说的。她说她之前谈过几段恋爱,都没成,现在就一个人住,周末也没什么朋友一起玩。”

我没说话。

“后来过了一个多月,有同事提醒我,说陈姐好像有老公吧,之前在公司年会上见过。我去问她,她才承认。”

他的声音带了一点颤抖。

“她说她跟你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说你们之间没感情了,只是因为房子才没离。她让我给她时间,说等处理好了就和我结婚。”

“她说房子判给了你,你们感情不好,一直在商量离婚的事。”

我笑了一声。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县城的路。

路况变差了,坑坑洼洼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大部分路段都是黑的。

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分钟。

“你就算找到她,你想怎么解决?”我问。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茫然。

“我就是想当面问问她。她到底有没有打算和我结婚。她说的那些话是不是都是骗我的。”

车子拐进一条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

岳母发的定位在一栋六层的老楼前,楼下停着几辆车,单元门敞开着,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忽明忽暗。

我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薛勇坐在副驾驶上没动,脸色发白,两只手攥着包带子,攥得指节都泛白了。

“你不上去?”

他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怕。”

“怕什么?”

“怕看见她这个反应……”

“你已经在车上了。你不上去,你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我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

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然后也推开车门跟了上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我们走到三楼才亮了一盏。

岳母说在四楼。

我爬上去的时候,401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敲了两下,门开了。

是岳母。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下,然后视线落在我身后的薛勇身上,僵住了。

“这是……”

“你们的客人。”我说。

岳母的脸一下子垮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目光在薛勇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薛勇低着头,不敢看她。

“进来吧。”岳母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岳父坐在沙发一头,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浑浊但锐利。

那应该是她外婆。

家里还有几个人,大概是亲戚,都坐在角落里,目光齐刷刷地看着我,也看着薛勇。

她外婆先开口了。

“来了?坐。”

声音不大,但有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客厅正中央,她站在茶几旁边,面前摊着几页纸。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

看见薛勇,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怎么来了?”

13

薛勇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身体微微发着抖,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我问你呢!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

岳母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小点声。”

她甩开岳母的手,眼睛死死盯着薛勇,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幽灵。

薛勇终于开口了,声音又轻又碎:

“我给你打电话你关机了,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我去公司找你,他们说你离职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你老家在哪,我找不到你……”

“所以呢?所以你找他?”

她用下巴朝我的方向点了一下。

“你找他干什么?”

“我没找他,是他……是他回来找我的。”薛勇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他找到你了,我就跟他来了。”

“你跟他来?你凭什么跟他来?你有什么资格来这里?”

岳父突然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闷雷:“你够了。”

“爸,你不知道,这个男人——”

“我说够了。”

客厅里安静了。

她外婆坐在沙发上,从薛勇进门开始就在打量他。

那种老人特有的目光,缓慢、仔细、像扫描一样,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看完了,老太太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坐下说话。”

没有人动。

“我说,坐下说话。”

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但谁都能听出那不是商量。

她在沙发空着的位置坐下了。

薛勇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我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我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她。

老太太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薛勇身上:“你是哪个?”

“我……我叫薛勇。”

“小洁的同事?”

薛勇点头。

“你来做什么?”

她突然站起来指着薛勇,又指向我。

“你跟他一起来的,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你给他多少钱?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你给了她多少钱让他来演这一出?”

她的矛头突然转向了我。

我靠在沙发上,抬眼看他。

“你疯了。”

“我没疯!你们俩才疯了!一个是我老公,一个是我同事,你们俩一起来找我,你让我怎么想?你是不是想让我净身出户?你是不是想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你本来就该净身出户。”

我说得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愣住了。

“我告诉你,你出轨的证据我全都存了档。你去问任何一个律师,精神出轨也是出轨,长期的情感投入就是过错方。房子、车子、存款,我会一样一样跟你算清楚。”

她的脸色彻底变了。

“精神出轨?你管这叫精神出轨?我又没跟他上过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

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外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眼皮抬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去。

岳母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岳父的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薛勇站在她面前,笑了。

“你没跟我上过床?”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又问了一遍,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突然卡住了。

薛勇从包里翻出手机,低头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你要我翻聊天记录吗?你要我一条一条念出来吗?”

她盯着那个屏幕,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岳母突然站起来,走到薛勇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孩子,你说,你跟阿姨说实话。你们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

14

薛勇被岳母抓着,身体微微发抖,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说她会离婚。”

客厅里又是一阵死寂。

岳母的手慢慢松开了,退后两步,跌坐在沙发上。

岳父的拳头砸在了茶几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了一桌。

她外婆坐在那里,一直没动,脸上的皱纹像是刻在石头上。

这时候,老太太开口了。

“你们两个的事,我不管。也管不了。”

外婆目光转向了薛勇。

“孩子,你家里还有谁?”

薛勇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像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

“我……我爸妈在老家。我还有个姐姐。”

“他们知道你的事吗?”

薛勇摇头:“不知道。我没敢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是老陈家的女婿,我知道。”

她顿了一下,那双浑浊但犀利的眼睛看着我的脸。

“这事是她不对。你受委屈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得出那不是一个敷衍的安慰。

老太太回到她的位置坐下,端起茶杯。

然后每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岳母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小洁,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她靠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不说话。

“你说话呀!”

“我不知道!”

她突然吼了一声,把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们要我怎么办?”

岳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抡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她的脸被打偏到一边,好半天没转过来。

岳父的手还在发抖,声音也在抖:

“你还有脸喊?你自己造的孽,你问我们怎么办?”

她的嘴角渗出一丝血,抬起手擦了擦,看着手背上的血,愣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她一边笑一边摇头,笑得让人后背发凉。

“行。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她站起来,把那几页纸从茶几上拿起来,翻了翻。

是一份草拟的离婚协议。

她扫了两眼,从茶几上拿起一支笔,刷刷刷签了名,然后把纸推到我面前。

“签。”

我看着那几页纸,接过来,大概看了一遍。

财产分割那一栏,房子归我,车子归她,存款四六分,我六她四。

“精神损害赔偿那栏空了。”我说。

“你还想要精神损失费?!”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觉得你不该赔?”

“我又没打你,又没骂你,精神损失费?你做梦呢?”

我把离婚协议放回茶几上,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和方律师的聊天记录。

“精神出轨在法律实践中,长期、稳定的婚外情感投入,对无过错方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你要我一条一条念你给薛勇发的消息吗?”

她的脸白得像纸。

“你今天不签这个协议也行。我不着急,我请了律师,法院见。到时候不仅是精神损害赔偿,婚内财产你也要少分。你想想清楚。”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岳母哽咽着说了一句:“你就签了吧。”声音很轻,像在求她。

她又拿起笔,手在发抖。

她把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在精神损害赔偿那一栏写了一个数字。

五万。

我扫了一眼,没动。

她又划掉了,重新写了一个数字。

十万。

我拿过笔,在底下写了一个字:同意。

然后把协议推到她面前,她在签名那一栏又签了遍名字。

这次她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我签上自己的名字。

“明天去民政局办手续。”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看我。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我把离婚协议收进包里,站起来。

走到薛勇面前,他坐在刚才的位置上,陈外婆喝完茶,站起身,走到屋角的一个老式柜子前。

那是深棕色的木柜,漆面斑驳,铜把手磨得发亮。

她拉开抽屉,慢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信封。

“孩子,这钱你拿着。”

15

她把信封递过来,薛勇愣住了。

“大爷的退休金,不多,三万块。”

薛勇摇头,整个人往后缩。

“我不要。”

老太太没有动,皱纹密布的手举在半空中,坚定得像一棵老树的根。

薛勇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他没有再推,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

“去吧。”

薛勇站在客厅里,像一棵被风雨打过的幼苗,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嘴唇发白。

他转过身,眼神落在她身上。

她还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陈洁。”

他的声音很轻。

她没动。

“陈洁,你看着我。”

她终于睁开眼,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

“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对吧?”

她没回答。

“你没有离婚,你也没有打算离婚,你说会和我结婚,全部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她的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对不起。”

三个字。

轻飘飘的。

把三年的承诺、三年的等待、三年的青春,一并抹掉了。

薛勇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头转过去,朝门口走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双手抱着脑袋,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我们一前一后下了楼。

夜风迎面扑来,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回家。”

他把头发别到耳后,吸了吸鼻子。

“回老家。我姐在县城开了个服装店,我去帮她。”

“你爸妈那边呢?”

“再说吧。”

“你恨我吗?”他突然问。

我沉默了几秒。

“恨过。”

“现在呢?”

“现在无所谓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释然,也有一点点苦涩。

车子重新发动的时候,导航显示回程需要两个半小时。

薛勇上了车就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刚洗漱完,门铃就响了。

是岳母。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

“这是早饭,我早上做的,趁热吃。”

她没进门,把保温袋塞给我,转身就走了。

她的背影有点佝偻,走路的步子很快。

方律师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陈先生,协议我看了,没有问题。今天去民政局办手续,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了,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我换了身衣服,开车去民政局。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理过了,妆化了,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像大病了一场。

她没有看我,我也没看她。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办事大厅。

工作人员看了我们的材料,又看了我们一眼,问了一句:“双方都同意离婚?”

“同意。”

“同意。”

没有调解,没有劝说。

结婚证被收走,钢印咔嗒一声盖下去,红色的小本本递过来。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最后她说了一句:“你以后……好好的。”

我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穿过马路,消失在对面的人流里。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

从今天开始,我不是任何人的丈夫。

我只是我。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办完了?”

“嗯。”

“晚上回来吃饭,爸给你做红烧排骨。”

我笑了一下,把离婚证收进包里,朝停车场走去。

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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