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邀宴
“二人山前会刀枪,不打不成交好鸳鸯。”
清冽的戏腔撞在最后一记铜锣上。
镗音震颤着绕过雕梁,银枪枪尖恰好顿落台心青砖,铮然脆响收住整套飞枪攒耍,分毫不差。
刀马旦立在台心亮住架势,一双上挑的丹凤眼落在王凌身上。
大红靠甲浸在明灭的灯光里,四面靠旗纹丝不动。
王凌微微一笑,对着刀马旦略一抱拳。
生人对戏伶,遥遥一望间。
王凌转身,信步走向二楼。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演起了黄片:刚才我扶你一把,未来你扶我几把,咱们以后就一起把日子过好吧。
靴底碾过楼板,他刚走到官座外,就听捡场一声唱喏:“肃中堂赏玉一百!”
话音落,楼下哄然应和,掌声拍得皮肉作响。
王凌抬手召过廊下侍立的小厮,吩咐道:“赏玉五百。”
小厮僵直着身子愣了两息,才躬身问道:“敢问公子名讳,以便通传。”
“单名凌字。”
下一刻,小厮扯着破锣似的嗓子高声喊出:“官座凌公子赏玉五百——!”
王凌神色不变,掀帘走回包间。
刚落座,便见对面隔间的珠帘半掀,那道无头身影端坐在桌后,一只手握着青铜酒樽,隔空朝他遥遥抬了抬。
王凌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平举回礼。
帘幕缓缓垂落,隔绝两边视线。
王凌指尖轻叩杯壁,眸色微沉。
晚清顾命八大臣之首,爱新觉罗·肃顺,辛酉政变后斩于菜市口,身首异处,是我黛清唯一被斩首的王爷。
这无头王爷的身份,已然昭然若揭。由此推断,那统御整片八卦街诡域的阴天子,必然是清代某位帝王残魂,只是究竟为谁,眼下还无从断定。
不过王凌心里也有几个人选。
考古证实被砒霜毒杀,含恨而终的光绪帝;正史说死于天花,民间传言死于梅毒的同治皇帝;主流观点认为是丹药中毒暴毙,民间传说死于吕四娘刺杀的雍正帝;
清朝奠基者,宁远大战被火炮重创,后背毒疽反复发作不治身亡的努尔哈赤,以及「无疾端坐而崩」,盛年突然暴毙的皇太极。
考虑到地理位置,王凌更倾向于,这阴天子是安葬于奉天北陵(昭陵)的皇太极,或者是安葬在奉天东陵(福陵)的努尔哈赤。
两人都属于坐拥盛京,眼看就要入主中原,大业未成却一夜暴毙的情况。
心有怨气,符合成为诡异的条件。
思绪未落,房门被轻轻叩响。门外小二的声音平板无波,是戏楼定例的谢赏流程:“凌公子,方才唱《穆柯寨》的武老板已经卸了头面,在门外候着,特意来谢您的厚赏。”
“请她进来。”王凌道。
帘幕一挑,玄色身影踏了进来。
刀马旦卸了全套靠甲戏饰,换一身玄色窄袖劲装,长发只用一根素木簪挽在脑后,脸上油彩擦得干净,眉目冷峭英挺,全无半分伶人柔态。
刀马旦手里端着朱漆托盘,盘上一壶温好的花雕,两只素瓷酒盏。
她走到桌前,屈膝行了个半礼,清冽冽开口:“多谢公子厚赏。”
王凌抬眸轻笑:“坐。”
“多谢公子。”刀马旦应声,将托盘放在桌上,取过酒壶斟了两盏。她端起自己那盏,双手平举致意:“小女子敬公子一杯。”
话落,仰头饮尽,动作爽利,毫不拖泥带水。
王凌也不推辞,端起酒盏跟着饮了一口。
他放下酒盏,开口问道:“还没请教姓名。”
刀马旦放下酒盏,略显羞赧:“小女子无名,公子唤贱伶‘刀马旦’即可。”
王凌指尖敲了敲桌沿,摇头道:“哪有登台挂头牌的名角没有名字的,武老板不必藏着。”
刀马旦闻言抬眼,正对上王凌含笑的目光,那目光透亮,直要把人心里那点遮掩都看透彻,她抿了抿唇,轻声道:“奴家武祯。”
“武祯,好名字。”王凌重复一遍,微微颔首,“你来谢赏,不单是为了那五百诡玉吧?有话不妨直说。”
武祯指尖无意识蹭过酒盏边缘,抬头道:“凌公子可还有余财?”
王凌闻言挑了挑眉,并未直接答言,只慢悠悠道:“怎么,武老板除了谢赏,还有生意要跟我做?”
武祯抬袖将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挽回去,声音不自觉带了几分紧张:“不瞒公子,我这首级被那肃中堂相中,不日便会枭首悬楼,成为他手中一颗无思无想的颅瓮。”她说着,指尖微微蜷起,“我知道公子出手阔绰,若是公子肯帮我这一次,武祯以后任凭公子差遣,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王凌指尖敲桌的节奏慢下来。他抬眼望向对面隔间的方向。却见那隔间早已帘幕垂落,人去屋空。
“若我为你赎身,需要多少诡玉。”王凌问。
武祯垂在桌下的手攥了攥,抬起头直直望向王凌:“奴家不知,但想来,不会少于两千之数。不过奴家自己也攒下了一些...”她说着,将心口衣襟里揣的一个布包掏出来推到桌前,布包打开,青蓝色的玉块码得整整齐齐,“这里是三百,奴家自知缺口甚大,只求公子先帮奴家垫上,奴家这条命,以后就是公子的。”
王凌指尖划过布包里温润的玉面,目光落在武祯紧绷的嘴唇上,半晌才笑了一声:“我贪花好色,可不是什么好人。”
武祯闻言抬眼,眸里没有半分怯意:“公子要是看得上奴家,那是奴家的福气。哪怕打我骂我,奴家也绝无半句怨言。只要能逃得过这必死之局,奴家什么都愿意。”
王凌点了点头。看看,这才是求人的样子。
王凌指尖把布包往回一推,轻笑道:“这事我答应了。这些,你收起来。我既然应了,就不会缺你这三百。无论他是要两千、三千,还是五千一万,你,我要定了。”
武祯猛地愣住,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眼眶微微泛热,咬了咬唇屈膝下拜:“奴婢谢公子恩典,今生绝不敢辜负公子。”
王凌摆了摆手让她起身坐好,正要说话,房门再次被叩响。
先前那小厮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凌公子,小的奉肃中堂之命,请公子移步宴宾楼赴宴。中堂大人已先行过去,恭候公子大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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