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顽主和老兵
曾经有记者采访宫崎骏，问他年轻的时候看过哪些作品，哪一部作品对他的影响最大。
宫崎骏几乎毫不犹豫，是这样回答的。
“对我影响最大的是《大闹天宫》。”
“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学生，第一次看到这部作品，简直惊呆了，我从来不知道动画可以做成那个样子，那种线条、那种色彩，简直美得让人想哭……”
“也正是因为看了这部作品，我才下定决心，这辈子要做动画。”
后来他更是在多次采访中提到过这部片子，说这是他走上动画道路的启蒙作品。
当时很多人不理解，觉得宫崎骏是在说客套话。
可林卫东却觉得不是。
以宫崎骏在动画界的地位，根本没有必要讨好谁。
而且《大闹天宫》，的确配得上这样的评价。
虽然是六十年代的作品，可放到八九十年代，依然是天花板的存在。
那些老艺术家们，一笔一画，一帧一帧的描出来，用了整整四年时间。
没有电脑也没有数位板，更没有特效，全凭手上的功夫。
只可惜，后来的动画片，技术越来越好，画面越来越精致，可那种味道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有人说是资金不够，但林卫东却觉得，是因为资本开始逐利，一切以利益为导向。
再也没有过去那种沉下心来，一笔一笔绘画的精神了。
来到编辑部楼下，林卫东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张电影票，心头有些犯难。
《大闹天宫》是难得的好片子。
上辈子他只在电视上看过模糊不清的翻录版本，如今有机会在电影院里看大银幕，错过实在可惜。
可问题是，叫谁一起去呢？
找妹妹？
她倒是爱看电影，小时候胡同口放露天电影，她总是搬个小板凳早早去占位置。
可妹妹学校很偏，一来一回路上要花不少时间。
这张票是今天下午的场次，等看完电影天都黑了，她一个女孩子，坐公交车回学校不安全。
喊宿舍的室友？
手里只有两张票，宿舍一共六个人，叫谁都会显得厚此薄彼。
梁左那小子嘴碎，要是知道他有票没叫他，能在宿舍念叨好几天。
要不干脆自己再掏几毛钱，多买几张票，大家一起去？
正琢磨着，他拐过一道胡同，打算找个国营饭店吃碗面。
这条胡同不长，两边是老旧的灰砖墙，墙头上长着几蓬枯草。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零星的自行车铃声。
林卫东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他抬头看去，就见前方不远处，一个年轻女人推着自行车，被三四个小伙子团团围住。
女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列宁装，头发扎成一条辫子，侧脸白皙光润。
林卫东一下就认出来了，是朱啉。
他眉头一挑，脚步停了下来。
那几个小伙子看上去都不大，顶多十七八岁，穿着清一色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瘦的胳膊。
有的嘴里叼着烟，有的手里转着打火机，歪着脑袋、斜着眼睛，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头发留得比一般人长，刘海几乎遮住半边眼睛。
他一只手搭在朱啉的车把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痞里痞气的笑。
“姐姐，别急着走啊。”
他声音不大，带着一股懒洋洋的腔调：“弟弟们想跟你聊聊，又不收你钱。”
朱啉往后退了一步，手还握着车把，脸上倒没有太多慌张，只是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们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车把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不干什么。”
瘦高个嘿嘿一笑：“就是看姐姐长得好看，想跟你交个朋友。”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有的吹口哨，有的笑嘻嘻地往前凑。
“你们让开。”
朱啉声音沉了下来：“再这样我喊人了。”
“瘦高个满不在乎地往墙上一靠。
“这胡同里连个鬼影都没有，你喊谁去？”
他顿了顿，目光在朱啉身上扫了一圈，又补了一句：
“姐姐，你身上有钱没有？借几块钱花花呗。”
朱啉抿着嘴，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这几个人。
林卫东站在胡同拐角，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头叹了口气，把电影票揣进兜里，迈步走了过去。
“几位，这是在干什么呢？”
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胡同里却格外清晰。
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卫东身上。
瘦高个上下打量了几眼，见林卫东穿着普通，也不像是什么有来头的人，脸上便多了几分不耐烦。
“你谁啊？少管闲事，赶紧滚。”
林卫东没有理会他，走到朱啉身边，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虽然有些发白，但神情还算镇定，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
朱啉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我没事，就是这几个人……”
她话还没说完，瘦高个就啧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歪着脑袋盯着林卫东。
“哟，认识的啊？那正好，你替她给吧。”
林卫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心里头却想起了这些人的来历。
这些人，在如今这个时代，被称为顽主。
所谓顽主，是六七十年代燕京城里特有的一群人。
因为社会秩序混乱，学校里不上课，工厂里不干活，一帮半大的孩子无所事事，整天在胡同里晃荡。
大院子弟有背景、有靠山，欺负起人来肆无忌惮，胡同里的老百姓惹不起也躲不起。
于是胡同里的孩子们为了自保，便三五成群地抱团取暖，渐渐形成了自己的小圈子、小规矩。
他们管自己叫“顽主”，有戏谑的成分，也有几分自嘲的意味。
这些人大多是普通市民家庭出身，父母是工人、小贩、三轮车夫，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全凭一腔血气在胡同里闯荡。
他们看不起小偷小摸的“佛爷”，觉得那是下三滥的勾当。
真正的顽主不偷不抢，顶多打架斗殴、惹是生非。
当然，这是顽主们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
事实上，这帮人里鱼龙混杂，有讲义气的，也有纯粹的人渣败类。
与他们相对的，是所谓的“老兵”。
老兵大多出身干部家庭，在育英、四中、一零一等几所干部子弟学校上学。
他们比顽主更有背景、更有资源，也更有恃无恐。
在动荡的年月里，他们穿着军装、戴着红袖章，抄家、批斗、武斗，什么事都干过。
如果说老兵是那个时代的特权阶层，那顽主就是底层的草莽英雄。
一个靠爹，一个靠拳头，谁也不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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