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家属院

出了站，外面停着一排接人的车，有三轮的，有驴车的，最远处停了辆军绿色吉普，车头擦得锃亮，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靠在车门边上，看见贺云峥立马小跑过来。
“贺团长！我是军区派来接您的，姓方。”
贺云峥点了下头，把行李递过去。
林语彤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那个布包——贺云峥在车上还给她之后她就自己拿着了。
方同志打开后车门，贺云峥侧了下身，让林语彤先上。
林语彤刚迈了一条腿，身后传来林母的声音。
“语彤！”
她回头。
林家四口人站在出站口外面，行李堆了一地，林国荣正满头汗地找车。林母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拧了好几道弯，攥着手提包的带子，嗓门不高不低：
“你跟我们一块走。”
这话一出来，林父的眉头跳了一下。
林语彤把迈出去的腿收回来，站在吉普车边上看着林母。
“一块走去哪？”
林母噎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没想过。老战友帮忙联系的住处是个筒子楼的两居室，林父林母一间，林国荣一间，林语杉跟林母挤。四个人都嫌挤，再加一个林语彤——
“回头再说，先上车。”林母伸手来拽她。
“妈。”林语杉从后面走上来，手掌上的纱布换过了，干干净净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姐姐跟贺团长有安排的，咱们别耽误人家。”
林母的手缩回去了，脸色变了变。
林语彤没搭理林语杉，回头看了贺云峥一眼。
贺云峥站在车门另一侧，从头到尾没插嘴，就那么看着。
“贺团长，我先跟家里人走。”
贺云峥看了她两秒。
“军区家属院有空房，我已经打过报告了，你可以先住着。”
林母的脸一下子变了。
“这——这不合适吧？”林母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她一个没结婚的姑娘住军区家属院，像什么话？”
“家属院住的不只是家属。”贺云峥语气平得很，“随军工作人员、待分配的军嫂、借调人员都有。林语彤同志转学到京都，手续还没办完，住所需要过渡安排。”
一套话下来严丝合缝，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林母张了张嘴，拿眼神去找林父。
林父这回没躲。他把烟掐了，走过来，看了看贺云峥，又看了看林语彤。
“贺团长，语彤是我闺女，住的事我来安排。”
“林主任安排了？”贺云峥反问。
林父的嘴角绷了一下。
他确实没安排。两居室塞四个人已经到头了，林语彤的事他连想都没想过。
贺云峥没等他回答。
“下午三点之前，家属院207号可以入住。”
他说完上了车，方同志关上车门，吉普一溜烟开走了。
林语彤站在原地，布包挂在肩上，看着吉普车消失在马路尽头。
林母气得手都哆嗦了：“这个贺云峥！他把咱家当什么了？”
林父没接话，弯腰去拎皮箱。
林国荣总算拦了辆三轮车，喊他们过去。三轮车就一辆，坐三个人加行李已经要溢出来了。
林语杉第一个坐上去，往里挪了挪给林母腾位置。
林母坐上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林语彤。
林语彤还站在出站口。
“你……等下一趟吧。”林母说完就把脸转回去了。
林国荣蹬着蛇皮袋爬上车斗最后一截空隙，冲车夫喊了声走。三轮车晃晃悠悠地蹬远了。
林父站在路边，没走。
他掏了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看着三轮车的背影。
“语彤。”
“嗯。”
“贺团长那个家属院……你住就住吧。”
林语彤看着他。这是她穿过来之后，林父第一次用正常的语气跟她说话。不带训斥，不带敷衍，就是一句大实话。
“钱的事——”林父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数了数，抽出三张十块的递过来，“先拿着用，回头你妈那边我去说。”
林语彤接了。
“还有，”林父把烟叼回嘴里，声音含混，“你那个一中第一名的成绩……转学的事我去打听。”
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在早晨的日光里拉得老长，腰板不像在江城那会儿挺得那么硬了。
林语彤把三十块钱叠好塞进布包里层。
三十块。
她拦了辆公交车，问清了路线，摇摇晃晃地往军区家属院方向去。
京都的马路比江城宽了三倍不止，自行车多得跟蚂蚁搬家一样，公交车走走停停，窗外的景色跟她前世记忆里的完全对不上号。
没有立交桥，没有地铁口，连红绿灯都少得可怜。
但那条路还在。
公交车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林语彤看见了一堵灰墙。墙里面露出几棵老槐树的树冠，枝叶繁密，遮了半条街的荫凉。
前世她读博的那所大学，就在这堵墙后面。
一九七九年的校门比她记忆里的朴素得多，两根水泥柱子，一块木牌，字是手写的。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有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进进出出。
她多看了两眼，车就开过去了。
下午两点半，林语彤到了军区家属院大门口。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翻了翻登记本，看到她的名字，抬头打量了她一圈。
“你就是贺团长说的那个？”
“对。”
老兵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又递了张条子。
“207号，二楼左手第一间。这是贺团长让我转交的。”
条子是张折了两折的纸，上面贺云峥的字迹——她认得，跟政治手册上的批注一样，横平竖直，收笔利落。
六个字。
“厨房有锅，先吃饭。”
林语彤把条子揣进口袋，上了楼。
207号是个十来平米的小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南，阳光打进来，照在刷得白白的墙壁上。
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脸盆，脸盆里码着毛巾、牙刷、一块肥皂、一卷手纸。
床上叠着一条新被子和一只枕头。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一看就知道是谁叠的。
林语彤把布包放在桌上，站在窗前往外看。
窗外是一排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树底下有个水龙头，一个军嫂正蹲在那儿洗衣服，小孩在旁边蹲着玩泥巴。
她转过身，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擦得干净，锅是新的，灶边放着一小袋米、半捆挂面、两颗鸡蛋、一把青菜。
米袋上压着张纸条。
还是那个字迹。
“鸡蛋是老赵托人带的。”
林语彤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比正面潦草，像是临走前补上去的。
“学校的事我来办，你安心。”
她把两张纸条都叠好，压在枕头底下，跟那支墨绿色的钢笔搁在一块。
然后她淘米，烧水，煮了一锅白米饭，把鸡蛋打进去做了个蛋花汤。
端着碗坐在窗边吃。
京都的风比江城凉，穿过杨树叶子吹进来，把额头的汗吹干了。
米饭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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