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鬼市系列半夜开市
铁狮子的事处理完,他们在沧州城又待了一天。九叔说别急着走,让那口棺材再稳一稳。阿文明白他的意思——刚封上的湿泥,得等它干透了,缩紧了,才算真封住。第二天傍晚,三人退了房,正准备往南走,客栈掌柜叫住了他们。
“有个东西,是昨晚上有人塞在门口缝里的。”掌柜递过来一张纸条,黄纸的,叠成一个小方块,没有署名,没有信封。
九叔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然后把纸条递给阿文。纸上写着一行字,笔画粗短,像是用烧过的木柴头写的,墨迹不匀但很清晰:“子时,城南乱葬岗。”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解释。
阿文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连一点墨渍都没有,纸面粗糙,是客栈里常见的麻纸,裁得方方正正,边缘却有些毛躁,像是从一整张上随手撕下来的。“谁送的?”
“不知道。”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捏着算盘的边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朝门外瞟了一眼,街面上人来人往,看着一切如常,又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昨晚打烊的时候还没有,今早开门,这纸条就卡在门缝底下了,半截露在外头,半截被门缝夹着。可能是哪个过路的,也可能是——”他看了九叔一眼,那后半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没吐出来,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去拨弄算盘珠子,发出几声清脆的、不连贯的响。
九叔把纸条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墨香,没有熏香,只有一股淡淡的潮气,像是被露水打湿过。他把纸条折成四折,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知道了。”他转身对阿文和阿如说,语气平淡得像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饭局,“白天先歇着,养足精神,晚上去一趟。”
“这摆明了是个引子。”阿文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条留在指腹上的粗糙触感,“万一有埋伏呢?选在乱葬岗那种地方,四下无人,叫天天不应。”
“有埋伏就不会递纸条了。”九叔说,从怀里摸出烟杆,却没有点火,只是拿在手里转着,“递纸条是约你过去,不是杀你。要杀你,不会提前打招呼,更不会挑这种需要你我走一段夜路的地方。真要害命,在饭菜里下毒,或者在睡梦中抹脖子,省事得多。”
阿文想了想,觉得九叔说的有道理,但那股悬着的感觉并没有因此落下。白天三人没有出客栈,阿如在房里把绿灯笼换了一根更长的青竹杆子,又把灯笼纸重新糊了一层,用的是上好的桑皮纸,薄而韧,绿火透过新纸,显得比之前亮了一些,绿得发沉,像是一汪凝固的潭水。阿文坐在床边,把铜烟杆拆开,用软布一根一根擦净,又在腰间别了一把从铁匠铺买来的短刀,短刀不长,一尺出头,刀身窄直,比匕首趁手一些,刀柄缠着麻绳,握在手里有种踏实的涩感。
天黑得很彻底,像是有人把墨汁泼满了整片天空。沧州城的街灯一盏接一盏灭了,油尽灯枯,发出最后几下噼啪的轻响,街上的人声也慢慢散尽了,只剩下野狗跑过巷口的爪音。子时还差一刻钟,三人从客栈后门出去,门板开合时发出老木头摩擦的**。大黑狗在前面开路,走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很警惕,鼻子贴着地面,偶尔抬起头,耳朵转动,捕捉着夜风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城南出了城门,是一片荒地,没有人家,没有田地,只有高低不平的土坡和杂乱的枯草,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咀嚼什么。乱葬岗在荒地最深处,阿文远远就看见了——不是坟头,是一片低洼的坑地,草比别处矮一些,被踩得贴伏在地皮上,土也比别处松一些,踩上去有一种微微下陷的软感,仿佛地下是空的。坑地边缘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灯光是冷的白,惨惨的,不像阿如的绿火那样有温度,那光像是冻过的,照得周围三尺内的枯草都泛着一层霜色。
九叔走到那人面前停了下来,靴底碾碎了一根枯骨,发出极轻的脆响。那人抬起头,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灰白的,没有血色,也看不出表情,像是用石灰糊过的面具。他看了九叔一眼,又看了阿文和阿如一眼,眼珠子转动得很慢,然后侧了侧身,往坑地里指了指。那手指也是灰白的,指甲很长,缝里嵌着泥。
坑地中央,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片灯火。不是白天的那种亮,是很淡的、泛黄的、像旧油灯那种光,一簇一簇地散在低洼处,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火柴梗。阿文数了数,至少十几个摊子,零零散散地铺开,每个摊子前都蹲着人。没有摊贩叫卖,也没有人问价,所有交易都像在比划手势,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一两句。
“鬼市。”九叔说,“半月开一次。专做别人不敢做的买卖。”
他迈步走进坑地,阿文和阿如跟在后面。脚下的土比刚才更软了,踩上去像踩在厚毯子上,一点儿声音都没有。那些摊子上摆的东西千奇百怪——旧书、铜器、骨头、瓶子、写着字的布条,还有各种封口的陶罐。每个摊子前蹲着的人看到有人经过,会微微抬起头,目光扫过阿文他们,又低下去,不做停留。
阿文走到一个摊子前停了片刻。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面前摆着一叠黄纸。每张黄纸上写着一些字,字不大,排列得很密。老头看见阿文停下来了,用一根手指点了一下最上面那张黄纸,然后竖起一根指头,又比了一个“十”的手势。
阿文看不懂,但他看见旁边蹲着的那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褂——正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枚铜钱,但铜钱比普通的大一圈,表面发黑。老头接过铜钱,从袖口抽出一小截麻绳,把手腕缠了一圈,另一头系在那张黄纸上,然后把黄纸递还给他。
汉子接过黄纸,揣进怀里,起身走了。阿文看见他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走路的时候肩膀绷得很直,但步伐比刚才快了不少。
“买命钱。”九叔的声音从阿文身后传来,很低,“一张纸契换十年阳寿,买十年命。那截麻绳是借命的凭证,系在手腕上,判官勾账的时候就绕开了。”
阿文回头看了他一眼。“真能换?”
“那得看他原本还剩多少阳寿。”九叔说,“要是快到头了,这买卖就做不成。要是还剩一些,那根绳子能拖一阵子。但拖了十年,后面二十年都得翻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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