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沧州系列挖
第二天一早,阿文又去了铁匠铺,借了铁锹和一柄短镐。铁匠没多问,指了指墙角让他自己拿,说弄坏了就赔。阿文把短镐别在腰带上,扛着铁锹回到空地时,天刚亮透,晨风吹在裸露的胳膊上还有一点凉意。
九叔已经在空地上了。他坐在铁狮子侧前方的石墩上,正在抽烟。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烟灰磕了一下,站起来。“天亮过了,阳气上来了,可以挖了。”
“师傅,你昨晚没走?”阿文发现九叔的鞋面上有一层潮气,像是被夜露打湿后还没干透。
“在这儿坐了一夜。”九叔说着,走到铁狮子底座背面,蹲下身,把昨天撬开的那块石板边缘又检查了一遍。灰泥缝隙被夜风吹干了一些,颜色发白。“昨晚没有任何东西从下面出来。”
阿文蹲下来,把铁锹重新插进昨天撬开的缝隙里,用力往下压。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下手快了很多,灰泥被剥落成碎块,石板边缘的轮廓很快就清晰了。九叔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只是偶尔说一句“左边再深一点”或者“别碰铁板,只动石板”。
石板比昨天好撬了——灰泥松了,底下那些老化的泥浆昨天被震松了,今天再来一遍,三面缝隙都裂开了。阿文把铁锹插入最后一道缝隙,手腕一翻,石板又翘了起来。这回他没有犹豫,把石板整个掀开,靠在底座边上。
坑还是那个坑,铁板还是那块铁板。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铁板上的锈色在日光下比月光下更清晰,那些深浅不一的锈层像一张斑驳的地图。铁板边缘的槽缝里,昨晚九叔说过的那道空槽还在,但经过一夜的潮气,槽壁上凝了一层极薄的细珠。阿文蹲下来凑近了看,用手指碰了一下那层细珠,指尖触感黏黏的,微微发涩。
“是封蜡。”九叔说,“蜡化了之后渗出来的底油。这口铁板上的封蜡前阵子被人熔开过,取走了封口的东西,蜡流到缝里又凝住了。化的时候蜡油渗出来一些,就是这个。”
阿文把指尖那层黏感擦掉,握住了铁板中央的铁环。铁环冰凉的,表面粗糙,掌心的肉贴上去被锈粒硌得有些刺痛。他用另一只手撑着铁板边缘,双手交错发力,试着往上提。
铁板动了。
不是纹丝不动的,虽然很沉,但确实向上提动了大约一指的高度。阿文咬着牙又提了一下,铁板离地的高度又增加了一些,但卡住了。边缘的锈块卡住了铁板和坑壁之间的缝隙,像锈死的螺栓。
“用镐头敲一下边缘。”九叔说,“别敲铁板,敲坑壁的砖缝。”
阿文抽出短镐,对准坑壁内侧那条砖缝,斜着敲了几下。镐尖撞击砖石的闷响在坑底回荡,像是敲在某种巨大生物的骨节上。砖屑簌簌落下,混着铁锈碎块一起掉下来,卡住铁板的阻碍松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他丢下短镐,重新抓住铁环,掌心立刻被粗粝的铁锈硌得生疼。他深吸一口气,腰腹同时发力,猛地往上提。铁板与石壁之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指甲刮过铁器,听得人牙根发酸。铁板终于被拉起来了,重得超乎想象,阿文把它倾斜着架在坑边,铁锈扑簌簌落了他满肩。他让出坑口的位置,往后退了一步,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肺里灌满了那股沉郁的土腥气。
坑里是一口棺材。
棺材不大,比普通的棺材短一些,大约是成人肩膀的宽度,像是为一个人量身定做的,又像是为某种非人的东西预留了尺寸。棺材是石头的,灰色的石面上没有花纹,但打磨得极光,在灯笼的绿光下泛着一层幽润的水色,像一块被暗河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被剖开又合上了,边缘圆润得不可思议。棺材盖和棺材身之间的缝隙被一层灰黑色的泥封得严严实实,泥质细腻,没有裂纹,像是一整块生长在石头上的痂。
阿文蹲在坑边往下看,喉结滚动了一下。“铁狮子压着的就是它?”
“嗯。”九叔也蹲下来,把烟杆叼在嘴里,没有点火。昏黄的目光从那口石棺的表面缓缓扫过去,像刀刮过皮肉。他看了片刻之后,伸出一只手,用食指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石棺盖表面。那触感不像石头,竟有些温润。碰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指尖——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附着物,连一粒尘都没有。“石棺表面没灰,没土,像是经常被擦。”
“有人给它擦棺?”阿文的声音更轻了。
“不是人。”九叔说,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仿佛那温润的触感烫人,“是水汽。这口棺材常年保持恒温,温度比周围的土高一些,水汽凝不住。空气里的灰尘落上去,也被微弱的温气推开了,留不下。”
恒温的棺材。阿文低头看着棺材盖和棺材身之间的封泥,封泥是灰黑色的,质地均匀,没有裂纹,在绿光下泛着哑色。“这棺材是后周显德年间铸好铁狮子之后放进去的。到了现在,它还是热的?”
九叔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东西——是一根铜针,平时用来挑符纸折角的,针尖磨得极细。他把铜针小心翼翼地探入石棺盖边缘的封泥缝里,手腕极稳,往里推了大约一根指节的深度,然后轻轻抽出来。铜针尖端带出来一小粒灰黑色的东西,是封泥的碎屑。九叔把铜针举到眼前,对着灯笼看了好一会儿,又用指腹碾了碾那碎屑。“封泥是后来补过的。不是原封。原来的封泥颜色更深,掺了朱砂和铁粉,这层的质地……太新了。”
阿文心里掠过什么念头,刚要开口,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坑里传出来的,是从侧面传来的。那是一种极轻的、湿润的摩擦声,像是绸缎在石板上来回拖动。铁狮子正前方大约几十步外,有一道渠——是运河的引水渠,不宽,平时不太有人注意,水面总是凝着一层油绿的浮萍。但此刻,在灯笼照不到的黑暗里,那道渠里的水,正在往反方向缓缓流动。水流逆着原本的河道,朝着铁狮子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无声地爬来。
水是倒着流的。
阿文站起来,看着那道渠水在日光下缓缓地逆着原本的流向移动,水面泛起的波纹比顺流时更碎、更密。
九叔也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那道渠,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口石棺。
“不要动它。”九叔说,“把铁板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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