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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沧州系列铁狮子


沧州地面平,风也硬。过了山海关之后,路好走多了,平得像擀面杖擀过的面。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只剩一截一截的麦茬子戳在土里,被风刮得灰扑扑的。路边偶尔能看见赶着驴车的老头儿,看见阿文他们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还跟着一条黑狗,都多看两眼。
走了整整五天,才从榆关镇走到沧州地界。阿文的棉袄还是那件烧了半截的,左胳膊一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九叔的伤养了几天,不咳了,但脸色还是白,走快了会喘。阿如的绿灯笼换了一根新杆子,是路过一个小镇时在一个编筐匠那儿买的,老竹子的,比原来的结实。
第六天下午,他们进了沧州城。
沧州城比东北任何一个镇子都大。城墙是灰砖的,又高又厚,城门洞能过两辆大车。街上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药的,人挤人,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蜂。阿文站在街口,感觉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突然被扔进来的。
但九叔没有在城里停下来,他穿过主街,一路往南走,穿过一条又一条窄巷子,最后在一大片空地上停下了。
空地上站着一尊铁狮子。
阿文抬头看了好一阵。狮子很大,比两个人叠起来还高,前腿撑着地,后腿蹬着,张着嘴,像是在朝着什么方向吼。通体是暗褐色的,锈迹从四足一直蔓延到腹部,像一层干裂的旧痂。铁铸的鬃毛一根一根的,比人的手指还粗,风从间隙里穿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这玩意儿得有几千斤吧?”阿文问。
“据说是后周时候铸的。”九叔蹲下来,手指在铁狮子的底座边缘摸了一下,“快一千年了。”
阿文绕着铁狮子走了一圈。底座是石头的,方方正正,高出地面大约半尺,和铁狮子铸在一起。底座四周的地面被人踩得很实在,寸草不生,说明经常有人来。但铁狮子身上却没有绑红布条、没有压供品、没有香炉灰——不像一个被祭拜的东西,倒像是一个被围观的旧物。
夜深得像泼了墨,连虫鸣都歇了。阿如提着那盏绿灯笼,站在铁狮子侧面,灯笼纸被夜气浸得半透,投下来的光泛着青,把她半边脸照得如同蒙了层铜锈。她始终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直直钉在狮子脸的位置上,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与她对视。
阿文起初没察觉异样,直到他顺着阿如的视线望过去,才看见那尊铸铁雄狮的右眼下方,拖着一道深色的痕迹。那痕迹不宽,约莫两指并排的粗细,像一条僵死的蜈蚣,从眼眶里爬出来,贴着铁铸的颧骨往下淌。它绕过凸起的铁鬃毛——那些鬃毛一根根粗如手指,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最后消失在狮子前腿弯曲的肘部。痕迹的颜色比周围斑驳的铁锈要深,是一种近乎暗褐的赭红,边缘还泛着微微的潮意,像是新添的伤,尚未被这镇子上的风和灰彻底掩埋、风干。
“师傅,那是什么?”阿文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指向那道痕迹,指尖在灯笼的绿光里有些发颤。
九叔原本蹲在石座底下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闻言,他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走到狮子侧面,仰头看那痕迹的位置。他年岁大了,脖颈仰起时发出轻微的骨响。他没伸手去碰,只是眯着眼端详了一会儿,烟杆在指间转了个圈。“不是锈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锈水是雨顺着纹路横着渗的,东一片西一片,颜色发浅。这个是竖着流的,从眼眶里一路淌下来,得有源头。”他侧过头,昏黄的眼珠看向阿文,“你上去看看,仔细点。”
阿文应了一声,把袖口紧了紧。他踩着底座边缘的石沿,石面被岁月磨得溜滑,险些让他失了重心。他赶紧双手扒住狮子的前腿,铁铸的肢体冰凉刺骨,寒意透过掌心直往骨头缝里钻。那铁鬃毛根根粗壮,像铁棍般支棱着,手指勉强扣得住,指节便硌得生疼。他脚蹬着狮子膝盖处的凸起,一点一点往上挪,铁锈蹭在衣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可他手心里却全是汗。终于,他把脸凑到了狮子右眼的位置。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狮子的眼睛虽是铸出来的,凹凸的轮廓还在,可表面的纹路早已被风雨蚀得模糊,像一颗被泡烂后又风干的石珠。但在那眼睛的凹陷处,竟积着一小洼液体——颜色浅淡,是稀释过的红,近乎粉褐,不粘稠,清寡得像是被水兑过无数遍的血。它正沿着铸件粗糙的表面往下渗,速度极慢,慢得像老式座钟里卡住的秒针,可只要你定睛看,就能确认它确实在流动,一滴,又一滴,执着地往下爬。
阿文屏住呼吸,伸出右手食指,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那洼液体。触感微凉,比水略涩。他把手指举到眼前,灯笼的光移过来,照见指腹上那一抹淡红。他又低头凑近闻了闻,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率先冲入鼻腔,底下却压着一丝极淡的腥气,像是屠宰场里被水冲刷过无数次的石板味,不浓,却顽固地证明着它的来历。
“是血。”阿文从狮子身上滑下来,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他稳住身形,把手伸到九叔面前,声音发紧,“不浓,像是……掺了东西,或者放久了。”
九叔只扫了一眼他的手指,依旧没碰。老人家的目光又回到那道痕迹上,顺着它从上看到下,仿佛在用目光丈量。“不止一夜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你看那道痕迹的厚度,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氧化皮,底下却还润着。这天气,铁面上要结出这样的壳,至少得流上三四天,日夜不停地淌,才能积出这个成色。”
说完,他转过身,走到底座边缘,缓缓蹲下身。烟杆柄在石座侧面敲了敲,发出空洞的闷响,像是敲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上。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荡开,又被黑暗吞了回去。
阿文听着那声音——闷的,但不是实心石头那种闷,带着一点空洞的回音,像敲在薄板上。“底座下面是空的?”
九叔没有回答。他继续用烟杆柄沿着底座边缘敲过去,从正面敲到侧面,从侧面敲到背面。每隔几寸敲一下,仔细地听着声音的变化。敲到背面靠左的位置时,那声音忽然变了——更空,更闷,像是底下有一个大空腔,石头层很薄,只隔着一层石板。
“狮子在哭。”阿如忽然说。
阿文和九叔同时转过头看向她。阿如没有动,她仍然站在狮子的侧面,仰着头看着狮子的脸。“它在哭。它在压着什么东西,压不住了,它就哭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定的事。
九叔没有反驳。他又看了那道血痕一眼,然后把烟杆叼回嘴里,转向阿文。“去找人借一把铁锹。”
“现在就挖?”
“趁白天。等天黑了,想挖也挖不了了。”九叔用烟杆指了指那块回音不对的石板,“底座底下有东西。狮子压着的,就在那儿。”
阿文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挖了会怎样?”
九叔看着铁狮子那张张着嘴、朝着远方吼叫的脸。“知道了再说。”
阿文转身往街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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