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乱葬岗系列过坟地
离开黑山镇往南走了两天,路两边的村子越来越稀,田里的庄稼茬子被雪盖得只剩个尖。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不大但硬,刮在脸上像有人用砂纸磨。
九叔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指了指前方。
阿文顺着看过去,心里猛地一沉。
前面是一片坟地。说“片”太小了,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坟头,几十亩地全是,一个挨一个,密得像刚出笼的馒头。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有的立着歪斜的石碑,有的只剩一个土包。枯黄的草从坟头上长出来,风一吹,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底下说话。
“这他妈得多少坟?”阿文脱口而出。
九叔没回答,蹲下来用手捏了捏地上的土。土是黑的,不是黑土的黑,是那种像掺了煤渣的黑。闻着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是涩,像铁的锈味儿混着烧焦的东西。
“乱葬岗。”九叔站起来,“从明朝开始就埋人。打仗死的、饿死的、病死的、没人收尸的,全往这儿扔。坟摞坟,骨头压骨头,底下少说叠了三四层。”
阿如往阿文身边靠了靠,手里的绿灯笼攥得紧紧的。大黑狗站在坟地边缘,耳朵往后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夹着尾巴不敢往前走。
“师傅,有别的路吗?”阿文问。
“有。”九叔回头指了指身后,“绕山走,多走三天。”
阿文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那一抹红像被水洇开的墨,再过一个时辰就要黑了。三天和三小时,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那就过。”阿文说,“趁着天还没黑透。”
九叔把烟杆叼进嘴里,迈开步子,踏进了坟地。阿文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阿如跟在他后面,大黑狗贴着阿如的腿走,尾巴夹得紧紧的。
脚踩在坟地里的土上,和外面的土不一样。外面的土是冻实的,踩上去硬邦邦的。坟地里的土是松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翻过无数次,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阿文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脚踩塌一个坟头——不对,坟头已经够多了,他怕的是踩到不该踩的东西。
路在两排坟头之间蜿蜒,窄得只容一个人走。两边的坟头高高低低,像两排沉默的人蹲在路边看着他们。阿文尽量目不斜视,但余光总是忍不住往两边瞟。有些坟头上压着黄纸,黄纸已经褪色了,被风吹得卷起一角,露出一块石板。有些坟头连黄纸都没有,光秃秃的,坟头上的草被人拔过,留下新鲜的茬口。
“有人来过这儿。”阿文说。
“嗯。”九叔头也没回,“而且经常来。”
“来干什么?”
九叔没有回答。阿文却自己想到了答案——祭拜?不可能,乱葬岗埋的都是没人收的孤魂野鬼,谁会来祭拜?偷坟掘墓?也没必要拔草。那只有一种可能——是“墓”的人。他们在收集尸体,或者在做别的见不得人的事。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阿文发现一个规律。这片坟地虽然坟头密,但中间有一条隐约的路,不是人踩出来的,是坟头之间的间距比别处宽一些,像是故意留出来的通道。九叔走的就是这条路,每一步都踩在坟头之间的缝隙上,从不踩坟头的边缘。
“师傅,你怎么知道走这条道?”
“看草。”九叔说,“坟头上的草,长到路边就断了。不是风吹断的,是被什么东西蹭断的。经常有东西走这条路。”
“什么东西?”
九叔又没回答。阿文的后背一阵发凉。
天色越来越暗,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下面,只剩最后一抹余光挂在天边。坟地里的阴影越来越重,那些坟头像是一个个蹲在暗处的胖子,轮廓模糊了,但更瘆人了。风大了,吹过坟头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呼啸,像是有人在呜咽。
“还有多远?”阿文问。
“五里。”九叔说,“快走,天黑之前得出这个区域。”
阿文加快脚步。脚下是松软的土,踩上去像踩在厚地毯上,但阿文宁愿踩硬地。松软的土让他想起那些坟底下的棺材板,可能就在他脚下两尺的地方,已经朽了,随时可能塌下去。
走了不到半里地,路边的坟头突然变了。之前的坟头虽然密,但各自独立。这一段路的坟头像是被人刻意摆过的,两两相对,中间留一条窄道,像夹道欢迎。每个坟头上都插着一根木棍,木棍上缠着白布条,在风里飘。
“引魂幡。”九叔说,“这一段是人故意布的阵。”
“什么阵?”
“还没看出来。”九叔停下来,看着那些白布条,“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阿文站在路中间,前后都是坟头,左右都是白布条。风吹过来,那些白布条啪啪作响,像是在拍手。阿文的头皮一阵发麻,手按在腰间的铜烟杆上。
阿如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很小:“师兄,你看那边的坟头。”
阿文顺着阿如指的方向看过去。左边第三个坟头的土顶上,有一个洞——拳头大小,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
阿文盯着那个洞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那个洞在动。不是洞口在动,是洞里面有东西在反光,像是什么东西在洞里翻了个身,露出一只眼睛——绿莹莹的,和灯笼里的绿火不一样,那是动物的眼睛的颜色。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然后,洞口里伸出一只手。不是尸体的手,是一只活物的爪子,毛茸茸的,像老鼠,但大得多。
“蛇?”阿文退了一步。
“不是蛇。”九叔走过去,用烟杆在洞口敲了一下。
“当——”
那只爪子缩了回去。洞口的土簌簌往下掉,把洞口封住了一半。
“是地耗子。”九叔说,“吃死人肉的。坟头底下有洞,它们在里面做窝。”
阿文松了一口气。地耗子——老鼠的一种,东北人管它叫地耗子,专门在坟地里钻洞。虽然瘆人,但至少不是鬼。
“走吧。”九叔继续往前走,“天快黑了。”
阿文跟上,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听见身后有声音,很轻——“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坟头上的洞又开了,这回开了个更大的口子,从里面探出半只老鼠,灰褐色的皮毛,尾巴粗得像手指。老鼠看了他一眼,缩了回去。
阿文加快脚步跟上九叔。
天终于黑了。最后一抹天光像水一样从西边收走,坟地陷入了彻底的黑暗。阿如点亮了绿灯笼,绿光照亮了一小圈,但光在坟地里被那些坟头像海绵一样吸走了,照不出多远。
“师傅,还有多远?”阿文问。
“三里。”九叔说,“加把劲,一个时辰能出去。”
一个时辰。阿文咬了咬牙。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九叔忽然停了下来,抬起手示意别动。阿文竖起耳朵,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笑。但那笑不是从前方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从两边的坟头底下传上来,像是一群地底下的人隔着棺材板在偷笑。
“它们在笑什么?”阿如的声音在抖。
九叔把烟杆叼进嘴里,没有回答。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左边的坟头扔过去。石头落在坟头上,“啪”的一声,笑声停了。
停了不到两个呼吸的工夫,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更大声,更密,像是被激怒了。
九叔的脸色变了。
“走!快跑!”
阿文拉紧阿如的手,跟着九叔跑起来。脚下是松软的土,跑起来像踩在沼泽里,每一步都要用力往外拔。绿灯笼在阿如手里晃动,绿光在坟头之间跳跃,把那些坟头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群站起来的人。
身后的笑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坟头底下追了上来。阿文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泥土被顶开了,像是棺材板被从里面推开了。
他跑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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