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黑山镇迷药

阿文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不是客栈的地板，是泥地，硬邦邦的，硌得后背生疼。他试着动了一下，手被绑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里，像一把钝刀在割。脚踝上也缠着绳子，缠了好几道，动都动不了。
四周很暗，只有头顶悬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久了，光昏昏黄黄的，在石头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空气又潮又闷，带着一股泥土和烂木头混在一起的霉味，吸进肺里让人觉得黏糊糊的。他闻到干苔藓的气息，还有陈年坛子散发出的酸气。
他侧过头，先看见阿如。她就躺在离他不到两尺的地方，身子蜷着，双手反绑在身后，脸朝着他这边。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发干，眼睛闭着，还没醒。呼吸倒还算匀，胸口一起一伏的。
九叔躺在另一边，离得稍远些，靠着墙角。老头儿的眼睛是睁着的，正盯着头顶的石头天花板看，目光不慌不忙的，像是在数那些石头缝里的青苔。
“师傅。”阿文压低声音喊。
“别喊。”九叔的声音很轻，却稳当，“省点力气。”
阿文又看了看四周，把这地方看清楚。是一间地窖，不大，长宽都不过一丈出头。四面墙都是石头砌的，年头久了，墙缝里长出一层暗绿色的苔藓，有的地方还往下渗着水珠。角落里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旁边是两三个灰扑扑的坛子，坛口用布塞着，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墙根有一摊水渍，顺着石头缝慢慢往低处淌，发出一股说不清的酸腐气。
地窖的门在头顶，是一块厚木板做的。木板上面隐约传来沉闷的声响，像是压了重东西——大概是沙袋或者石头，从下面根本推不开。
阿文的脑子慢慢转了起来。他想起下午的事。他们赶了大半天的路，日头偏西的时候路过那个镇子。镇子不大，街面上没几个人，只有一家茶馆开着门，门口歪歪地挂着一面幌子。那瘦高个伙计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他们从街那头走过来。
是阿如喊渴的。她说喉咙干得像含了沙，非要进去喝碗茶。
“蒙汗药。”九叔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茶水里下的。”
“你喝了？”阿文问。
“我没喝。”九叔说，“我闻出味儿了。但你没闻出来，阿如也没闻出来，你俩都喝了。”
阿文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他现在明白了——师傅装着中招，看他俩倒了，自己也跟着趴下，是想看看这帮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现在看出来了？”阿文问。
九叔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阿文明白——还没看出来。
阿文忽然想到一件事，心里猛地一沉。
大黑狗不在。
那狗从他们出发就一直跟着，夜里就睡在门口，从不离得太远。可现在这个地窖里没有狗，听不见它的动静，闻不到它身上那股腥臊味儿。阿文不知道那畜生被打晕了，还是关在别处，还是已经……
他不敢往下想了。
头顶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木板上面走动，脚步很慢，一下一下的，踩得灰尘从木板缝里簌簌往下落。阿文屏住呼吸。
木板被人掀开了。
光线猛地灌进来，刺得阿文眯起了眼。火把的光，比那盏油灯亮了十倍。一张脸探进洞口——还是那个瘦高个伙计，脸色苍白，颧骨高耸，面无表情。他往下看了一眼，目光从阿文脸上扫过去，又扫过九叔，最后落在阿如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缩回去了。
火把的光还在洞口晃着，照得地窖里明明暗暗。阿文听见头顶传来低声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只隐约辨出是三四个人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远去，木板的影子重新挡住了洞口，周围又暗了下来，只剩下那盏油灯还在晃晃悠悠地烧着。
阿文靠在冰冷的石头墙上，后背全是冷汗。
木板重新盖上，脚步声走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不止一个人。木板被拉开，一架梯子伸了下来。胖老板顺着梯子下来，后面跟着两个壮汉，膀大腰圆，穿着黑棉袄。
胖老板站在地窖里，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和气，是得意。
“醒了？”胖老板蹲下来，拍了拍阿文的脸，“小伙子身体不错，蒙汗药放不倒你多久。”
“你想干什么？”阿文问。
“干什么？”胖老板站起来，“你们是赶尸的，身上带着尸体。尸体卖给矿主，能卖个好价钱。活人呢——男的卖给矿上当苦力，女的嘛——”他看了一眼阿如，“送到关外，有人专门收。”
阿如正好醒了，听见这话，脸色白得像纸。
“畜生。”阿如骂了一句。
胖老板不生气，笑了笑：“骂吧，等到了矿上，你就没力气骂了。”
九叔躺在地上，眼睛半闭着，一声不吭。
胖老板走到九叔跟前，踢了踢他的脚：“这老头年纪大了，矿上不要。但尸体有用，把他的尸体和那具老头尸体一起卖，能凑一对。”
九叔睁开眼睛，看了胖老板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胖老板不知道为什么，往后退了一步。
“看什么看？”胖老板壮着胆子说。
九叔没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胖老板一挥手，两个壮汉把阿文和阿如从地上拽起来，往上拖。阿文的腿还软，站不稳，被拖着上了梯子。出了地窖，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堆着一些杂物和几口棺材。那具老头尸体还靠在墙边，符纸还在。
大黑狗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看见阿文，叫了两声，急得在笼子里转圈。
“别叫！”一个壮汉踢了铁笼子一脚，大黑狗冲他龇牙。
阿文被推进一间屋子，阿如被推进隔壁。九叔被拖上来，扔在院子里，五花大绑。
胖老板站在院子中间，拍了拍手：“明天一早，送矿上。今晚看好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两个壮汉点了点头。
胖老板走了，壮汉坐在门口，一个打盹，一个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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