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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彻底翻篇


关女士和无一穷的案子开庭那天,杭州下着小雨。

无邪在北京的家里待了一整天。

他没去杭州,也没去法院。

谢微言让陈助理把律师的联系方式给了他,他把所有事情,全权委托给了律师,自己窝在沙发上,翻一本龚教授新寄来的考古学论文集。

翻了几页又合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最后还是坐回沙发里。

谢微言从书房出来,看到他手里那杯水一口都没喝,有些担忧的问他,

“心里不踏实?”

“不是不踏实。就是觉得……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面对他们……”无邪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我曾经……是真的把他们……当成爸妈的。”他的声音有些低落,圆圆的狗狗眼,眼尾下垂着,眼底的光破碎的让谢微言心疼。

“关女士在法庭上看到我,大概还是那副表情。觉得自己没错,觉得我只是她儿子的替身,觉得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的孩子。

而无一穷……大概会瞪我,或者干脆不看我。我不想再看到他们了。不是恨……是累了……”

“那就别去,律师能处理的,不需要你亲自到场。”谢微言在他旁边坐下来,倾身抱住他,抚摸着他的脊背,无邪侧头贴近她,在她的发丝上蹭了蹭。

过了一会儿,无邪才松开手,谢微言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很短,关某、无某拐卖儿童案今日开庭。

无邪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谢微言。

“姐姐,你说他们会判多久?”

“关女士是主犯,拐卖儿童罪证据确凿,十年左右。无一穷是从犯,五到八年。关少安另案处理,他在香港还有别的案子,应该会一并清算。”

无邪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关鑫今天去了。”

“你怎么知道?”谢微言诧异,不知道无邪什么时候和关鑫联系了?

“他昨晚给我发了条短信,说他请假了,今天去旁听。他说不是替谁求情,就是想亲眼看着他妈接受审判。

他说他从小到大每次问她我爸是谁,她都说你爸在北京做生意。现在他终于知道北京没有生意,只有一个被他妈偷走了人生的替身。他想坐在旁听席上把这件事看到底。”

谢微言没有就这个话题说什么,无邪也沉默了下去。

他和关鑫,以后应该都不会联系了。

本来,也不该有任何交集。

奈何……

……

关鑫到得很早,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手里拿着庭审通知书,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打伞。

关睿关聪没有来,他让两个弟弟在学校好好上课,别耽误月考。

解奶奶也没有来。

关鑫出门前,她正在院子的廊下看兰花,他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解奶奶把水壶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语气很平静,“我不去。我养了他几十年,教他做人,教他走正道……可他没学会,为了自己的孩子,害了别人的孩子。

现在法律教他,我去看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你去吧。”

关鑫点了点头,推开院门出去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解奶奶还是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水壶,背挺得很直,但脸上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伤心,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已经沉淀了几十年的失望,到无望。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不到一半的人。

关女士被带进来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视线扫过旁听席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关鑫。

她看到关鑫的瞬间表情变了,不是她惯常那种冷淡而理智的表情,是一种更脆弱、更像一个普通母亲的东西,在她脸上短暂地浮现了一下。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法警把她带到了被告席上,她最终没有开口。

无一穷进来的时候也看到了关鑫。

他的反应更直接,眼睛瞪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整场庭审,他再也没有朝旁听席看过一眼。

庭审过程很简短。

公诉人出示了关少安那份协议的复印件、医院的产科记录、当年汇款记录,以及无邪本人的受害陈述。

那份陈述是无邪提前写好交给律师的,律师当庭宣读。

读到“我从小被当成另一个人养大,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轻轻抽泣了一声。

是其他陌生的围观的人。

不是关鑫。

关鑫坐在最后一排,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关女士在最后陈述阶段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她平时说话轻了很多,不再是上次去北京要钱时,那种精心校准过的温和,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不得不发出的声音。

“我认罪。我确实从医院抱走了那个孩子。当时我只想保护我的儿子,没有想过那个孩子将来会怎样。

我这一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他。”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上的关鑫,“我只是一个母亲,只是想保护我的儿子。”

可没有任何人,因为她的这些话而可怜她。

法官问她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只缓缓低垂下头,沙哑着嗓子说,“没有了。”

整个庭审过程中,关女士没有提无邪的身世。

她并没有刻意隐瞒,而是她确实不知道。

关少安当年从医院产科,把那个男婴抱出来的时候,产妇已经病危,没有任何亲属在场。

关少安在协议上只写了“寻得一男婴”,没有写产妇的名字,没有写男婴的出生证明编号,什么都没有。

关女士拿到手的只有一个健康的男婴,和一个她编造出来的“这是我儿子”的谎言。

时间过去了太久了,久到她都已经忘了。

她不知道那个产妇后来怎样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那个产妇收尸埋葬,更不知道以后的汪家,有人居然利用这些,编造了一个谎言,还煞有其事的写了个什么档案,用来骗无邪和解雨臣。

她只知道这个孩子,是她在医院里随便找来的替身,至于这个替身本身到底是谁,她自己也不知道,当然更不会在意。

无邪的身世,就这样永远留在了,关少安那份协议的几行字里。

“于一九七七年三月五日,在杭州第一人民医院产科病房,寻得一男婴,出生日期与胞妹生产同日。

该婴儿母亲疑为未婚产妇,产后病危,无力抚养,其父不详。”

没有名字,没有来历,只有一个日期,和一个已经被人遗忘的产妇。

真相,大概已经淹没在了时间的洪流里。

但无邪已经不在乎了。

他在沙发上听完律师打来的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谢微言看着他,“律师说关女士没提你身世的事?”

无邪点了点头。

谢微言想了想才说,“那,她大概确实不知道。”

“我其实已经猜到了,不然她来北京那次,不可能不拿出来与我交易。

她从头到尾都把我当一个工具,工具不需要有来历。

这样也好,我的身世,就是一个普通的产妇在杭州第一人民医院生下的孩子。

她病危的时候,把关少安的话当真了,以为自己的孩子,会被一个好人家收养。那是她临死前能为自己的孩子,做的最后一点事。

虽然并没有如她所想,但她的孩子最后还是活下来了,这就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往下查了。”

谢微言看着他流露出的脆弱神情,伸手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无邪反手握住了谢微言的手,两人的手交握着,他的手不凉了。

拐卖案的判决书,在一周后下来了。

关女士被判有期徒刑十年,无一穷被判有期徒刑七年,关少安另案处理。

无邪收到判决书的时候,正在设计院画图,他把判决书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些档案放在一起,关上抽屉继续画图。

事情已经过去,而日子,该继续,还得继续。

……

又过了几天,绍兴老宅的修复工程,正式完工。

赵师傅发了一组照片过来,屋面上的新瓦片整整齐齐,阳光照在瓦脊上,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

屋脊正中间那只新吻兽昂着头,眼睛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跟原来那只一模一样。

西厢房的三扇雕花门窗,全部修复完毕,钱师傅补上去的老料,做旧处理之后,跟原物基本看不出色差,缠枝莲的花瓣,在光影里层层叠叠地绽放。

堂屋正中间摆着太外公的账本,玻璃柜子擦得干干净净。

旁边那块说明牌上,刻着太外公的那些话。

无邪特意抽出了时间,专门跑了一趟杭州,把这些照片洗出来拿给解奶奶看。

解奶奶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拿着老花镜凑近了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照片,说了一句话。

“你太外公要是看到了,一定请你吃他亲手做的梅干菜扣肉。他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无邪看着解奶奶笑,也跟着笑,他说,“那等开春了您去绍兴,我让赵师傅在院子里,种一株新的桂花树。”

解奶奶笑着应下来。

极轻的一声“好”。

她看着无邪的目光,是老年人看孙辈的,特有的慈爱的眼神。

无邪像是被解奶奶的目光,烫到了一样,没有去和解奶奶对视,只兴致勃勃的和解奶奶一起看那些照片,看到某张的时候,还会兴奋的和解奶奶说照片里的东西。

解奶奶全程都很配合的笑着点头,给足了无邪情绪价值。

……

龚教授那边,终于等到了陕西的批文。

那天下午他给无邪打了个电话,嗓门大得像在教室里讲课。

“批文下来了!咸阳那个墓葬群,下个月正式开挖!你准备一下,跟我去现场!”

无邪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龚教授的声波攻击结束之后,才把手机拿回到耳畔。

“教授,这次是真的批了?还是又修路?”无邪没忍住玩笑了一句。

“嗨,你这小子!”龚教授笑斥了无邪一句,接着高兴的说,

“真的批了!路也修好了!土地纠纷也解决了!你小子赶紧把你那个设计院的假请了!”

“知道了知道了。”无邪听着龚教授在那边的大嗓门,忙叠声的应着。

他挂了电话,转头跟谢微言报备,“姐姐,下个月去陕西。龚教授说墓葬群规模不小,可能要待一个月。”

谢微言正在看公司财报,头也没抬,“去吧。你那邪门体质,正规考古应该镇得住吧?而且龚教授那么凶,阎王见了都得绕道走。”

“你对龚教授的评价越来越高了。”

“不是评价高。是实事求是。”

“实在不行的话,就当是给你们考古的队友们助助兴了。”谢微言促狭的说,还难得调皮的给了无邪一个wink。

无邪哭笑不得,神他么的助助兴?谁想要尸鳖、粽子、血尸、禁婆、万奴王、人面鸟、野鸡脖子来助兴啊?

谢微言翻了一页财报,接着说,“对了,你之前说想考考古学的研究生,报名了吗。”

“报了。龚教授帮我写的推荐信。他写完之后,还专门打电话来念给我听,念完之后问我写得好不好,我说好,他还很高兴,说那当然,他写了四十年推荐信,头一回给一个连本科都不是考古专业的学生写。”

谢微言被他说的逗笑了一下。

无邪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

窗外的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

北京的冬天很冷,但屋里暖气烧得很足。

茶几上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一杯是他的,一杯是谢微言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梦,梦里的他,一个人坐在古董店的柜台后面,门口挂着“吴山居”的招牌,巷子里没有路灯,店里没有暖气,桌上没有热茶,身边没有人。

他把梦里那个画面,和眼前这个画面,放在一起比了比。

然后他拿起茶几上那杯热茶喝了一口。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他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

也再没有梦到过那些惊险的下墓经历。

鲁王宫、西沙海底墓、秦岭神树、云顶天宫、蛇沼鬼城、张家古楼……

还有那些在梦里追了他好几年的密密麻麻的尸鳖、黑暗甬道和青铜门,一夜之间,都从他脑海里消失了,像是被按了删除键,干干净净。

他现在每天早上醒来,身边是自家亲亲姐姐,亲亲老婆的平稳的呼吸,窗外是北京灰蓝色的天空,楼下是早点摊炸油条的滋啦声。

不是杭州,不是吴山居,不是什么无家小三爷。

他只是姐姐的无邪,小邪,无小狗。

他只是姐姐的丈夫、夫君、爱人、老公,孩儿他爸,未来要相伴一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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