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长夜余烬（五）

第497章  长夜余烬（五）

    几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末尾的俞婧。

    列车上制造者很多，但被允许涉及人体改造的就这么一位，如果说谁最希望开放这方面的限制，也只有俞婧了。

    「为什么不在列车长在的时候提出来？」

    何杰抢在众人之前质问道。

    他不知道俞婧想要做什么，但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他不想列车上出现任何不安定因素。

    胡说轻咳一声，「因为是刚突破的技术，所以才召集诸位开会讨论。」

    有了胡说做背书，何杰的眉头舒展，这话在别人口中可能是伪饰，但在胡说这里只会是事实。

    列车有很多派系，比如何杰的武装兵团就有：丁辉等现役军人、以何杰为代表的钢铁议会军官团、战争吸纳的黑鸢人手、深蓝数据、四国后吸纳的重工精锐、以猫鼬等人为代表的末日新生派，小势力幸存者以及拾荒者————

    这还是兵团结构简单，派系清晰。

    乘务组那边人手超过兵团六倍，各种家属、幸存者、科研专家、势力混杂人员，复杂程度远超士兵。

    这么多派系、人员放在一起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闹出事情，一方面是末日危机仍在，所有人的目标是一致的，好好活下去，所以没有那么多的蝇营狗苟。而另一方面就是胡说所率领的「列车派」处事公充，能做到所有人心服口服。

    所谓的列车派就是列车长在末日之初亲手招募的第一批乘务员和战士。

    有人战死，有人下车，有人身居高位，但从胡说掌管后勤以来，没有出现贪墨，没有出现军功模糊不清，没有出现任何调度混乱的事情！

    这就是胡说等人的功绩！

    所以当他在舒唯走后顺势晋升总秘书长，没有任何人反对。

    就凭这一份功绩，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

    看见没人质疑，俞婧开始解释她的想法。

    听著听著何杰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俞婧所讲的人体改造和他想像中那种「锯胳膊锯腿」的不是一回事，也不是像「制造者」那样，将自身当做载体进行基因层面改造，而是遵循人体结构，增添一些生物器官或者助力。  

    比如基于菌毯进行的力量改造，将一种特殊纤维嵌入身体，能大幅度地增加人体皮肤防御力，恢复力，力量与速度，而且没有基因改造药剂的副作用，一样可以进化。

    至于被进化覆盖掉的改造效果连缺陷都算不上了。

    「不会是变成你那个傀儡一样吧？」

    何杰听完后狐疑道。

    「不会。」俞婧摇头，「那个是不完全的机械与生命融合，除非被改造者有肢体残缺，不然不会增加机械结构。」

    「那像我这种进化者可以吗？」

    「没必要，目前的材料强度跟不上你二阶进化者的体魄，勉强改造也不会有多少增幅，甚至会对你的实力造成负面影响。

    「也就是说，这个改造只能给普通人？」

    「适合二阶进化者以下，没有进化潜力的普通人。」

    「那问题是我们上哪找那么多普通人？」

    何杰抛出一个个问题，俞婧对答如流，直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俞婧才卡了壳。

    主持会议的胡说说道，「这是下一个议题了，我们需要对第一个议题进行表决，才能进行接下来的讨论。」

    胡说问了一下众人有没有别的问题，因为刚刚何杰唱黑脸的时候已经把该问的都问完了，其他人也没什么想问的，索性直接进行表决。

    俞婧第一个举手，然后是徐主任，老三。

    众人倒是没什么意外，整个列车上在实验这一块最大胆的莫过于徐主任了，虽然他不拿自己人实验，但他也真不拿人当人。

    至于老三使用改造药剂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对于提升实力这件事，他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要迫切，只要有机会，他绝对不会放弃。

    令小八惊讶的是，杏子姐也举手了，罗景逸，王多鱼，邓副总，周青等研究人员基本都同意了，只有马教授没有行动，而是看向坐在上首，沉默不语的俞悦。

    小八觉得有些不妙，决定再观望观望。

    「那否定的呢？」

    胡说再次问道。

    在众人诡异的目光中，俞悦坚定地举起了手，马教授叹了口气，跟著举手，小八左看看俞婧，右看看俞悦，决定再犹豫一会。

    除了小八以外，还有不少人全程没有参与表决，只是沉默的观望著。

    最显眼的，莫过于坐在左侧首座的梁宽，魁梧的身材如同沉默的大山，虽然他从来不发表任何意见，但从来没有人敢忽视他。

    哪怕是掌管整个兵团的何杰也得排在他后面。

    「老梁，你是啥意见？」

    何杰忽然问道。

    梁宽看了看末端面无表情的俞婧，又看了看身边坚定的俞悦，幽幽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要否定呢？」

    俞悦垂眸不语，但举起的手掌没有放下的意思。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她能清楚地听到，俞婧肚子里有了孩子。

    还是两个。

    虽然她不知道俞婧为什么在这个节点要开放人体改造，但内心的不安让她强烈地希望做些什么，所以她今天才回出现在会议室里，毅然决然地否定女儿的提议。

    她拿不出任何能说服众人的理由，她也不擅长辩论，面对梁宽的询问，她只能沉默以对。

    「苏焕不在，如果她想做什么，你也无法阻止她。」

    梁宽浑厚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俞悦红了眼眶，也不去看俞婧，「我————不同意。」

    梁宽叹息一声，转头看向另一边的俞婧，「那你还要坚持吗？」

    后者目光平静，没有任何犹豫。

    于是梁宽点了点头，「那我弃权。」

    旁边的何杰迟疑片刻，「我也弃权。」

    兵团这边数量不多的军官索性跟著何杰全部弃权。

    最后的投票结果显而易见，关于开放人体改造限制的议题大比分通过。

    第二项议题是关于苍白恶魔的战争。

    因为列车长的事，铁松林理亏，决定参战，不过希望和列车换取一些普通人也能使用的基因改造药剂。

    正好列车缺少普通人，所以与铁松林营地合作的事情也是一拍即合，虽然也有人质疑列车会不会为别人做了嫁衣。但徐主任等人认为，给东煌人增加实力，总比给毛熊强，而且与苍白恶魔的战争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列车也需要普通战士去填线。

    两项议题全部被通过，大部分人散去，房间内只剩下了俞婧和俞悦两人。

    小八想要问什么，却被万杏拉走了。

    门外，何杰点上一支烟，低声道，「马老爷子，今天这是怎么回事？也没人跟我打声招呼。」

    山羊无奈道，「你一直在车头，都不让我们去找你，我敲个门你就让我滚了————」

    何杰冷哼一声。

    一旁的马教授笑呵呵道，「娘俩有矛盾了呗，说开了就好了。

    C

    何杰没好气道，「这话也太油滑，问题是我都没看出来矛盾在哪。」

    「我们进化者总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预感，或许她是感受到什么了吧————」

    马教授的话说的模棱两可。

    「这是您反对的原因？」

    「我就是安慰一下小俞，辛辛苦苦的把孩子拉扯大了，结果站在了她的对立面，若是还没有人支持她，该多难过啊。」马教授语气无奈。

    何杰神色晦暗，心有戚戚。

    「可又哪有家长能犟过自己的孩子呢？」

    林烬并没有参加会议，他这段时间也没有参与列车上任何活动，大部分时间都在陪女朋友和妹妹，直到三天后，背起行军包，悄无声息地走进永夜区。

    而武装列车也以极高的效率和铁松林营地沟通完毕，铁松林出两个人，武装列车还回去一个改造战士，剩下的全部投入老二的新兵营，争取在列车长回来之前，拉出一支具有战斗力的填线部队。

    整个武装列车进入狂热的备战状态，所有物资，所有人，都在为最终的决战做准备。

    洪水区，铁山避难所。

    雷声响起，灰色的雨线从远处阴霾的天空落下，由水面组成的世界开始颤抖，瞬息间，水线已经来到了避难所前。敲打著楼顶的铁皮房，然后顺著排水渠滑下二十层的办公楼，落在下方新修的台子上。

    作为主体的办公楼在洪水长年累月的侵蚀下已经破损，人们在边缘建立了一圈较低的平台，用以稳固楼体，顺便充作船坞。

    人们在雨中彼此呼喊，将为数不多的船只收回船坞，绑死，然后快速爬回避难所。

    若是回来的晚了，上涨的洪水会将人和平台一并淹没。

    小东站在楼顶上眺望远处的雨线，手指不知不觉陷入墙壁中松软的混凝土内。

    「又要到雨季了————」

    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出现，没等小东回头，一件宽大的雨衣就披了上来。

    「注意保护身体。」

    齐铁山穿著一件白色背心站在小东身边，身体强壮，跟一年多前没什么变化。

    小东调整了一下头上宽大的雨帽，「他们再不来就来不及了。」

    齐铁山却没有半点担忧，「该来的总会来。」

    就在两人转头回去的刹那，一个钢铁头颅顽强地从水中探出，剖开湿漉漉地雨幕，劈开连绵的浪潮，车厢节节浮出水面，铆钉在昏光里泛著冷硬的星点。

    颤动的汽笛穿过瓢泼一般的雨幕，传到避难所之中。

    正在向铁皮房行走的小东猛然站住脚步，转过头去，顾不得被风吹落的雨披，大步跑到建筑边缘，看著那在水中起伏的列车，两道昏黄的光刺破雨幕，穿透水面蒸腾的雾气，直直地投向避难所。

    光里，亿万颗雨滴急坠如矢。

    「他们来了，他们真的做到了！」

    少年的脸被车灯镀上了锈金的轮廓。

    数日后，天空依旧下著蒙蒙细雨。

    小东站在避难所平台上，目光担忧，「铁山爷爷，你真的要去吗？」

    齐铁山只是背对著他挥了挥手，提著他的霰弹枪，毅然决然地踏上列车。

    舱门缓缓关闭，他们要前往下个站点了。

    孢子区早已陷入平静，大菌毯正在恢复状态，整个区域短暂沦为安全区，蘑菇、进化兽、丧尸、人类同时在这片生机盎然的土地上探索。

    靠近北方的边境线上，一个个浑身伤痕累累的圣教军来到尸堆旁边，单膝跪地，等待著新的命令。

    阿朵手中攥著长矛，坐在尸堆之上，紧闭的双眸忽然睁开，里面没有一场场血战带来的疲惫，反而灿若星辰。

    她站起身，走下尸堆，忽然看向脚下。

    一个手臂齐根而断的大势力战士看向她，嘴巴开合，雪沫顺著被洞穿的脸颊涌出，浸——

    ——

    湿衣衫，滋润菌毯，每一次动作，都让他的伤口变得更加狰狞，但他眼中却是对生命无限的渴望。

    阿朵眼中流露出怜悯，「血肉苦弱————」

    她蹲下身，将手掌递出，「机械当代替你的手臂，能量将充斥你的血管，机械会托举你到进化的终点。」

    良久，两只带血的手掌重重地握在一起。

    圣教军战士沉默的见证这一刻，没有激动，没有欢呼，因为他们发自内心的相信这趟远征会让机械神教载入文明的史册，永垂不朽。

    锈蚀区。

    龙门角斗场没有了龙门，但依旧是整个荒野拾荒者最向往的圣地。

    自从那三阶铁燕群被小八干掉，限制龙门发展的最后一道枷锁也被斩断，汇聚而来的人群络绎不绝。

    人人都想在角斗场中一战成名，获得金钱、美食、美女————乃至进化。

    进化对于普通人来说太遥远也太难了，但只要在角斗场上赢一场，就能让一个普通拾荒者滋润地活上半个月，若是能赢下三五场，就能在城中混个工作，养活一家老小。

    ——

    上擂台有可能会死，人们恐惧死亡，所以人们为了活下去，甘愿将生命放上擂台，与死亡比重。

    「这太不划算了————」

    擂台边缘的看台上，一个小胖子神色瑟缩的低声喃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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