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年轻一辈的标杆
午后的天空不见半点晴色,低矮的沉云一层层压下,将整片荒原衬得灰蒙蒙一片。
西北风贴着干裂的地皮呼啸刮过,将干河床岸边的碎草叶卷得满天飞扬,随后又抛落在碎石缝里。
这般昏暗的光线与刺骨的狂风,往日里鲜有人愿意出屋走动。
然而在界桩外侧靠近旧阵基残迹的地方,交手的打斗声却未曾停歇。
两个年轻修士一前一后停在一段陡峭的碎石坡上。
左侧的年轻后生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手中紧握着一柄无柄短剑;对面的异域青年则披着一身灰白色的死气长袍,周身隐隐有黑气盘旋。
两人脚下一动,身形快速在碎石坡上来回闪烁移动。
他们的动作极快,落脚处更是沉重,每一次发力跨步,都会踩得坡上的坚硬碎石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
干河床南岸的半坡上,正三三两两伫立着四五个人。
他们皆是这一带聚居点长大的年轻一辈,有的怀抱长枪,有的双手环胸,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冷峻。
没有人开口大声叫好,亦没有人迈步靠前干预。
众人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双眼紧紧盯着斜坡上的招式变化。
而在干河床北岸粘稠的灰雾边缘,同样伫立着几个灰白色的虚幻身影。
它们伫立在沉积层外沿,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盯着战局,同样一言不发。
打斗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二人沿着碎石坡你来我往,利刃与死气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期间他们数次强行逼近对方死穴,又在千钧一发之际各自飞身拉开距离,中间甚至短暂停歇了两次。
青袍后生喘着粗气,眼神在对方下盘来回扫视;异域青年则按着腰间受损的骨刺,调整着呼吸。
又过了交手三招的工夫,青袍后生看准时机,猛地拔高身形,占住了碎石坡上方的地势高度。
他借助俯冲直下的沛然力道连挥数剑,强行将异域青年逼退了丈许距离。
被打退的异域青年并未急于冒失反攻,它顺势退到坡地边缘的平地上,快速挪动双脚调整着紊乱的步伐,压下了翻涌的死气。
短暂的停滞僵持中,两人之间流转的凶厉气息渐渐减速平息了下来。
青袍后生缓缓收剑立在胸前,异域青年也收拢了周身缭绕的死气。
双方皆敏锐地察觉到,在彼此底牌未出且难分生死的前提下,今日这场试探性的交手已经没有继续纠缠的必要。
二人未曾交流半句废话,各自冷漠地收起兵刃,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径缓缓折返回去。
界桩内侧围观的人群见战事平息,这才三三两两散开,各奔东西,没有一个人对那场交手的结果发表半句评判。
张铁从坡上走下来,对着回来的青袍后生抛去一角硬饼,瓮声开腔:“剑招使得急了些,第三招若是再低半寸,就能破开它左肋的骨甲。”
青袍后生接住硬饼咬了一口,摇头说道:“它下盘留了后手,我若强行出剑,它的骨刺也能刺穿我的大腿。不划算。”
张铁嘿了一声:“算你小子脑子清醒。盟主说过了,活着回来比啥都强。”
这般的兵刃较量,在界桩外侧的荒原上几乎每日都在上演,但并非每次都要见血拼个胜负。
有时双方只是隔着一段几丈宽的碎石坡遥遥对视片刻,感应一番对方的气血波动,便各自退去;
有时一方刚抬手祭出法宝,另一方见势不妙,便已提前退回到了灰雾边缘。
年轻一辈在这日复一日的血火接触中,飞速积累着生死搏杀的宝贵经验。
出手的招式一日比一日熟练干脆,见机不对退走时的脚步也一日比一日果断迅捷。
王鹏盘坐在塔基内侧的木案前,借着昏暗的油灯,在粗糙的黄纸上记下一行行工整的文字:“近期交手时间普遍短于前期,然日均接触次数增至十余次。各部后生避实击虚之能大增。”
写完这些,他轻轻吹干墨迹,照例未在记录下方添加任何主观判断,随后将纸张叠好放进了漆木匣中。
林修贤拎着酒壶靠在案旁,低头扫了一眼记录,砸吧着嘴开腔:“老王,这帮小子现在精得跟猴一样。今儿早晨陈符那小子出去,跟对面交手了不到五招,摸清了对方底细就撤,愣是没给异域包抄的机会。”
王鹏合上木匣,淡淡说道:“死过几个人,脑子就灵光了。天天在这生死线上晃荡,傻子也能磨成精。”
帝尊时常伫立在界桩内侧较远的一处高坡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些年轻人的交手。
他从来不贸然靠上前去干预,事后也从不主动与年轻人谈论战斗的功过得失。
有一回,他在干河床拐弯处的灌木丛旁,恰好遇到了一个刚从交手地点浴血返回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向他颔首致意。
帝尊神色冷峻,只是平淡地点头回应,两人擦肩而过,未曾有过哪怕一句多余的交谈。
然而,平和的假象在半个月后再次被打破。
异域深处的仙帝级存在,又一次毫无征兆地现身了。
这一次,那道恐怖的身影没有直接靠近界桩线,而是凭空出现在了雾气边缘附近的一处断崖高台之上。
它一身灰白的宽大袍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尊伫立在天地间的万年冰雕。
它站在断崖高处,居高临下地站了半个多时辰,冰冷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界桩内侧的人群分布、屋舍走向以及巡逻队伍的间歇频率。
那处高台地势极佳,视线几乎能将太上盟界桩内侧的大片平原尽收眼底。
极尽细致地打量了一个多时辰后,那道灰白色的庞大身影沿着雾气边缘,缓缓向着西南方向踏空离开,未曾再向界桩靠近半步。
女帝伫立在远处的一棵老枯树下,静静看着对方离去。
她未曾张扬声势,也未曾发出警讯惊扰底层的年轻散修,只是暗中将那人站立过的地形高点与视线轨迹记在了脑海里。
她飞身折返回塔门前,对着靠在门框上的叶楠低声开腔:“对方的仙帝出面了。站在西南断崖上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把咱们营地的巡逻底细看了个透。看这架势,是在摸咱们的布防虚实。”
叶楠坐在门槛内侧,将一块干硬的兽肉撕成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神色平静如常:“登高远眺,说明它不敢亲自踏过界桩线。越是这般打量,越说明它心里没底。”
女帝微微挑眉:“需要派人把西南断崖那边的地形给毁掉吗?省得它下次再来占着地利。”
叶楠咽下兽肉,拍掉手掌上的碎屑:“不必动。它想看,就让它看个够。地貌改了,它还会去找别的高点,留着那里,咱们至少知道它的眼睛在盯哪里。”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叶楠独自一人离开了塔门,沿着干河床的北岸缓缓向西走了一程。
他一路来到了女帝昨日所说的那处西南断崖高点附近。
叶楠在一块巨大的风化碎石旁停下了脚步。
他双手负在身后,微微抬眼扫视着周围错综复杂的丘陵地形,随后又站在断崖边缘,顺着昨日异域仙帝的视线方向,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太上盟的大后方。
风吹过他的衣角,发出猎猎响声。
叶楠伫立了半刻钟的工夫,在心里默默盘算完毕,随后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沿着原路折返回到了太上哨塔下方。
他既未曾调整界桩的位置,也未曾下令向西南方向加派半个巡逻人手。
林修贤有些拿不准主意,凑上前低声询问道:“盟主,西南那边真的不用布置几道预警符阵?万一异域从那里突袭……”
叶楠坐在门槛上,伸手按了按冰冷的地面,断然打断道:“符阵摆得越多,反而越显露咱们底气不足。它昨日站在这里不敢动,今日便同样不敢动。专心管好你们自己的兵刃即可。”
林修贤抱拳低头:“属下明白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异域的仙帝级强者果然未曾再露过一次面。
界桩外侧的缓冲地带里,年轻修士之间的较量仍在如火如荼地持续着。
但双方似乎都恪守着某种微妙的默契,再也没有出现过修为层级悬殊、以大欺小的残酷遭遇。
这一天傍晚,夕阳如血,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惨红。
又一场剧烈的交手在旧阵基残迹附近轰然爆发。
交手的一方,是住在干河床南岸的一名年轻后生,名叫赵锐。
他手握双刀,出刀速度极快,周身环绕着凌厉的庚金之气。
而他的对手,则是一道虚幻飘忽的灰白色身影,看周身的气血波动,修为同样在真仙中期的水准。
乒乒乓乓!
双刀与骨刺在碎石堆里狂暴碰撞,激起一道道耀眼的火星。
两人交手的时间并不算长,在迅猛对轰了数十招后,皆感觉难以在短时间内拿下对方。
赵锐双刀一错,借着反震之力飞身倒跃出三丈远;那道灰白色身影也顺势飘退开来,双方默契地各自收招退开,未再继续死缠烂打。
然而,就在交手彻底结束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道灰白色的身影退开之后,未曾像往常一样果断退回灰雾深处。
它反而是面朝干河床方向,诡异地伫立在原地,周身死气剧烈起伏,倒像是在恭敬地等待着某种可怕东西的降临!
不过三息的工夫,干河床北岸粘稠的雾气边缘,一股庞大而又深沉的可怕气息,猛地从死寂的雾气深处喷薄而出!
那股气息之雄厚,远超在场的所有年轻后生,已然跨入了金仙巅峰甚至半步仙帝的门槛!
这道恐怖的气息一经出现,未曾有半点犹豫,移动方向直指干河床南岸正拎着双刀、缓缓向着界桩方向返回的赵锐!
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卑劣扼杀!
赵锐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后背冒出一阵刺骨的冷汗。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天地威压给强行锁死在泥土里,连动弹一下指头都变得异常艰难!
叶楠在太上哨塔的门槛内侧安安静静地坐了一整天。
就在那股庞大气息强行冲出雾气、锁定赵锐的同一瞬间,叶楠闭着的双眼猛地睁开!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服上的灰尘,迈开步子出了塔门。
叶楠没有驭空飞出,也没有拔出腰间的法宝,只是沿着干河床的北岸,看似不紧不慢地走了约莫一里地。
刷!
他的身形在空旷的荒原上化作一道看不清的残影,瞬间横跨数百丈距离,停在了界桩线的交界处!
他迎风伫立,与那道疯狂扑过来的庞大气息之间,仅仅隔着一段铺满碎石与干枯草茎的贫瘠地面。
叶楠神色平静,双手自然垂在双侧,未曾开腔呵斥半句,亦未曾伸手拔剑出手。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界桩线内侧半步的位置,眼神无喜无悲,冷冷地看着那道扑过来的灰白色狂潮。
轰!
那道原本以极快速度横冲直撞的庞大气息,在看到叶楠那道瘦削身形伫立在界桩线上的瞬间,速度猛地减缓了下来!
刺骨的死气狂风在距离叶楠约莫二十步的地方强行刹停!
地面上的无数碎石在两股无形气场的剧烈碰撞下,被碾压成粉碎的尘埃!
那道来自异域深处的半步仙帝级强者,隔着短短二十步的距离,盯着站在界桩内侧的叶楠。
叶楠衣袍猎猎,身姿直立,眼神平静得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在心里自言自语道:“过了这条线,今日便留在这里吧。”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下来。
碎石与干草在风中悬停,空气粘稠得令人发慌。
那道庞大的气息在交界处停留了数息工夫,似乎在盘算着强行跨界杀人的后果。
最终,在叶楠那毫无波澜却又浩瀚无垠的平静目光注视下,那道气息终究没敢踏出最关键的一步。
呼——
庞大的灰白色气团在空中狠狠一震,随后极不情愿地强行调转了移动方向。
它沿着雾气的边缘狂飙折返,不过眨眼工夫,便彻底重新龟缩回了粘稠漆黑的灰雾深处。
险象环生!
赵锐整个人虚脱般地半跪在地,双手撑着双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道为他挡下灭顶之灾的瘦削背影,眼中满是崇敬与感激。
叶楠未曾回头看赵锐一眼。
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口气,随后转过身,背对着残阳,沿着干河床北岸,一步一步缓缓走回了塔门方向。
太上盟那些年轻修士中的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那个傍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未曾亲身感受到那道半步仙帝级恐怖气息的临近,更未曾意识到赵锐险些在界桩外侧被异域强行抹杀,而那道毁灭性的威胁,已经被他们的叶盟主无声无息地拦截了下来。
他们只是在返回营地时,有些疑惑地感觉到,那天傍晚荒原上的狂风变化得异常平缓。
倒像是连呼啸的荒风,也在某个短暂的节点上被某种至高无上的伟力给生生捏顿了一下,随后方才继续向前缓慢流动。
黑夜降临,营地各处升起了熊熊燃烧的火堆。
几名年轻人围坐在火堆旁,一边烤着兽肉,一边低声交谈着。
一个年轻散修往火里添了一块干木头,随口开腔说道:“奇怪,今天傍晚对面那帮灰脑袋撤得比平时快多了。我刚拔出剑,它们就头也不回地缩回雾气里去了。”
旁边同伴啃着干粮,头也没抬地接话:“缩回去好不好?省得大晚上还要拼命。赶紧吃,吃完明日还要去旧阵基那边交手。”
众人未再接话,跳跃的火光映照在每个年轻人的侧脸上,微微晃动了几下后,重新恢复了平稳。
同辈之间的血火厮杀,仍在日复一日地继续着。
双方的年轻一辈依旧会在旧阵基残迹附近和陡峭的碎石坡边沿轮流遭遇交手。
有时是单对单的生死较量,有时会多上一两人结阵厮杀,但所有打斗都被极其默契地控制在相仿的修为区间之内,再无任何高阶强者敢贸然跨界插手。
界桩内侧围观的散修人群也渐渐习惯了这种残酷而又规律的战斗节奏。
不再有人特地成群结队跑来围观,也不会再有人因为某一场短促交手的胜负而长时间停下脚步驻足发愣。
叶楠在绝大部分的时间里,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昏暗的塔门内侧。
偶尔在暮色彻底降临时,他会缓缓走到粗糙的棚架边缘,双手负在身后,平静地凝望着远方雾气隐约的狰狞轮廓线。
干河床奔腾的水声穿透冷冽的夜风,贴着干裂的地皮持续流动。
那水声听起来,倒像是一条被两端至高力量反复拉长又收回的细长皮筋,在绷紧与松弛之间,维持着一种均匀而又危险的平衡张力。
女帝不知何时来到了叶楠身后。
她背对着塔门伫立了一阵子,任由夜风吹拂着她绝美的发丝。
女帝未曾转身,清冷的声音被刺骨的夜风裹挟着,缓缓送进了塔门内侧:“看出来了么?现在界桩内侧的那些孩子,已经彻底把你当成挺立在这片荒原上的标杆了。只要你站在这里不动,他们的心就定得住。”
叶楠没有立刻开腔接话。
他缓缓走回塔门,在冰冷的门槛内侧盘腿坐了下来。
叶楠背靠着粗糙坚硬的石头门框,抬起双眼,视线平静地落在门槛外侧那片被风沙无数次打磨过的地面上。
在他的感知里,自己此刻就像是一根被巨锤成千上万次敲击过的沉重木桩。
任凭外界风暴如何肆虐咆哮,任凭异域如何机关算尽,这根木桩依然深深扎根在地底最深处的死穴上,保持着绝对的深度。
不动摇,不退缩,亦未曾有半点松动。
“标杆不标杆的,无所谓。”
叶楠靠着门框,闭上双眼,在心里轻声说道:“只要这根桩子还在,太上盟的旗,就倒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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