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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暗涌


木质的门轴在转动过程中摩擦出一段干涩的声响,最终合拢在了一起。

门板落入了石质门框的凹槽深处,四周缝隙极为细小。

随着这一声闷响,外部荒原上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线也被截断,只在门槛内侧留下了一道细微痕迹。

叶楠没有抬起右手去拴上门闩,只是靠着冰冷的石墙坐了下来,两只手掌贴着自己的膝盖,十指垂下。

他的呼吸悠长而匀净,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借着这道厚重的木门,将外面整个中州乱世的纷扰声音都隔绝开来了。

塔外的西荒狂风刮了整整一夜,其间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到了后半夜,风向从偏北方向逐渐转为偏西方向。

新搭建的棚架边缘,几幅垂挂下来的粗糙草帘被风一次次吹起角,随后又拍落下来,动静持续了极长的时间。

干河床方向的散碎沙土在夜间被重新抹平过一次,风力越过塔基外侧的石壁时,被古老的建筑结构压低了弧线。

冷冽的气流扫过竹筐边缘和塔基之间的狭窄间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好在并没有惊动棚架下那三个昨天下午新来的流民修士。

这三个人各自缩在自己挑选的位置里面,抱着怀里的破旧兵刃,呼吸听起来依旧平稳。

叶楠在天亮前半个时辰醒了一次。

他缓缓睁开双眼,视线在昏暗的虚空中平移,最终落在门槛内侧那块巴掌大小的灰色地面上。

太阳还未升起,此时连一丝光亮都没能从狭窄的门缝里透进来。

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心中自言自语道:“长生仙族的太上玄金阵怕是已经碎了,否则这天地间的庚金之气不会变得这般稀薄。拓跋鸿,你终究是没能守住通天谷的第一道关隘。”

他缓缓站起身子,伸出右手推开了木门。

外面的天地依然漆黑,远处的地平线上没有半点泛白的迹象。

原本刮了一夜的狂风在此时停歇了,空气中弥漫着一层厚重的寒霜,比前半夜更为安静,连一根枯草摇晃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叶楠迈开步子,走到门槛外侧的碎石地上站了片刻。

在这个安静的当口,他隐约听到右侧那条干涸多年的古老河床深处,正传来一阵阵断续的微弱水流声。

水声很轻,像是地底下泛起来的一点灵泉,在绕过某处淤积的河道时放缓了流速,随后重新调整了方向,滑入了下一段干燥的沙质河道。

他在风中辨认了一会儿这道水声的变化,确认不过是普通水流在摩擦沟底碎石时发出的低响,周围并没有潜伏着任何大教派来的隐匿修士或者异样的大阵波动,这才放下心来。

他沿着巨大的塔基缓步走了一圈。

临时棚架底下的那三名散修此时依旧在熟睡,没有人翻身,也没有人因为听到脚步声而惊慌地起身查看。

在荒原上逃难了数月,这几人显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叶楠确认周围无事之后,重新回到了门槛处坐下。

这一次,他任由木门大开着,没有再去将其合拢。

这一天的天亮过程,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更为缓慢。

高空中的云层压得极低且厚重,像是一块巨大的铅块横亘在头顶,导致初升的太阳光线无法穿透出来。

直到接近辰时,方才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光晕,自东侧云层的最下方渗透了出来。

这缕微弱的光线贴着粗糙的沙质地面铺展开来,像是一张被雨水浸透过的旧黄纸,晾在冰冷的石面上,没有带起半分暖意。

临近巳时,王鹏再次从南侧的高地营地那边赶了过来。

他双手之中捧着一块刚刚用刻刀新刻出来的符文石。

石料的表面隐隐泛着一层温润的青光,石面上面雕刻的聚灵纹路比前天那块要繁复许多,所有线条之间的间距排列得极其均匀。

王鹏快步走到塔基的东侧,将这块新符石摆放在了叶楠前天用枯枝画过弧线的核心位置上。

他从旁边捡了几块沉重的黑色碎矿石,压住符文石的四周边缘。

做完布置后,他半蹲在地上,眼神确认了约莫十息的时间,确定里面的残存阵法没有出现任何排斥的反应,这才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走到坐在门槛上的叶楠面前,躬身行礼道:“盟主,属下正午过来的时候,南边营地那边又陆续来了好几批逃难的人马。这些人的成分混杂得很,有些是从西边被魔物冲散了的宗门小散修,也有几队是从更远的中州边缘,一路绕了十几万里的山路摸到咱们这儿来的。”

叶楠微微抬起眼帘,看着王鹏那双沾满了黄土的靴子,声音平缓:“他们带了多少物资和法宝过来?”

王鹏听到询问,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涩笑容,连连摇头:“盟主,您是不知晓,这些人能活着走到荒域,就已经算是烧了高香了。他们带的东西少得可怜,每人随身携带的干粮也就勉强够吃个三五天的量。至于手里的兵刃,更是没有一件是齐全的,有几个受了伤的内门弟子,手里拎着的飞剑连剑鞘都不知道丢在哪里了,此时只能用几条粗糙的旧布条裹着刃口,免得伤了自己人。”

叶楠听到这里,视线转向了远处正在延伸的棚架,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只要他们愿意守咱们荒域的规矩,便让他们先在南边住下,莫要赶人。大泽的雾气既然停了,这方圆百里之内,能多聚一个人,太上盟便多一分反攻的因果。”

“属下明白,我这就去让兄弟们把刚卸下来的木料分下去,尽量在天黑前帮他们把棚子搭起来。”

王鹏抱了抱拳,行了个礼之后便急匆匆地转头朝着后方的木料堆放场跑去。

到了午时三刻,西北哨塔周围的空地上面,又多了几排新搭建起来的临时棚架。

这些棚架全数是由各宗门逃难过来的修士自己动手用草帘和粗木料交叉铺搭而成的,由于大家的法力参差不齐,木料的尺寸长短不一,搭建出来的棚子整体高度看起来不统一,边缘的木头也是七零八落、完全没有对齐,但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关口,这地方勉强也算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安身之所了。

在塔基南侧的一处空地中央,几名刚安顿下来的年轻散修,在一处避风的土墙根下架起了一口满是黑垢的铁锅。

锅底下面垫了几块粗糙的碎石用来支起高度,几人从旁边的枯木堆里捡了一些干草和碎木片,用火石生起了一堆微弱的炉火。

火势烧得不大,飘出来的黑烟也稀薄,顺着南风方向在空中被拉扯成了一条细长的黑线。

那缕黑线缓缓飘过干枯的灌木丛顶部,最终在十几丈高的低空处散开,融入了灰白色的云层之中。

铁锅里的普通泉水在烧开之后,发出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一名年纪较长的修士往锅里撒了一把晒干了的野山菜和少许粗盐,随后又用短刀削了几块硬如石头的干饼丢进了沸水里面。

随着水面再次翻滚了一会儿,空气中开始冒出了一股咸味和焦麦味相互混杂的气味。

叶楠站在塔门的外侧石阶上面。

他隔着约莫二十步的距离,看了一会儿那边几个年轻修士生火煮汤的动静,没有走近半步,也没有开口打扰。

帝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塔基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糙的木碗,里面装了半碗同样的干菜汤。

叶楠看了看碗里浮着的枯草叶子,淡淡地说道:“你吃吧,本座的辟谷之期还未过去。”

帝尊也不客气,自己走到石台上坐下,一口将热汤灌了下去,按着刀柄冷笑道:“长生仙族的那些嫡系少爷们,平日里连百年年份的灵药都嫌品相不好,如今到了这荒原上,能喝上一口带盐味的烂菜汤,倒一个个吃得比谁都香。真应该让拓跋鸿老鬼来看看他这些不肖子孙的这副德行。”

叶楠负手而立,视线依然停留在那口铁锅上面:“遭此大劫,能活下来的人,道心才会比以往更坚韧。如果他们能在这片废墟里撑过去,中州未来的千载岁月,便不再是那几个长生世家说了算了。”

当天下午未时将尽,女帝再次神色匆忙地抵达了西北哨塔。

这一趟过来,她出于谨慎的考量,没有选择走干河床这条已经被散修踩出了痕迹的常规大路,而是刻意从西边那片极其茂密的乱灌木丛深处绕了极长的一段山路过来的。

由于一路上都在荆棘中穿行,她那双靴子边缘上沾着好几片碎裂的枯草叶子。

她快步走到叶楠的面前,没有任何客套的寒暄或者多余的礼节。

她伸出右手,自衣袖中递过来一小张被叠得方方正正的崭新白纸。

纸页的四个边缘位置都被她用指甲掐得整齐,显然是不想让里面的内容在路上有任何的磨损。

叶楠神色平静地展开了纸页。

只见上面用黑炭笔写着一行简短的细密字迹:“雾气边缘比前日又向西偏了一线,偏移量大约一指宽。”

叶楠将这行字看了两遍,把纸页重新对折好,收进了自己灰色长袍的怀中。

他转过头,看着女帝那张有些疲惫的清冷面孔,声音低沉地问了一句:“如今……还偏吗?”

女帝伸出右手,将散落在额前的一缕青丝挽到耳后,语气肯定地回答道:“我今天过来的时候,特意在西边的几个哨眼都亲自用神念探查了一遍。到今天早晨太阳升起为止,那道灰白色的雾气边缘便钉在那个位置上了,没有再继续向西偏移半分。不过大泽深处传出来的动静,比起前几天要更为沉闷了一些。”

叶楠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舒展开来:“不偏了便好。拓跋老鬼的‘玄金鉴’虽然没能保住前线,但至少把异域魔物的行军路线强行往北边拉了三十里。他这一死,倒是帮咱们荒域争取到了最关键的十天工夫。”

“可咱们现在的这点人马,即便是多了这十天,也根本不够构筑起一道完整的防御阵线。”

女帝的眼中闪过一抹担忧之色:“后方运过来的符石,里面的聚灵禁制实在是太弱了。一旦迷雾中的魔将亲自率兵压过来,王鹏布下的这些小玩意儿,怕是连对方的一记神念轰击都承受不住。”

叶楠看着她,指了指脚下踩着的坚硬青石板,淡淡地说道:“阵法从来都不是靠几块死石头来维持的。只要这片高地上的散修人数能过十万,每个人的肉身血气连成一片,便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天然阳刚大阵。大泽的魔物最忌讳的便是这股红尘气,这也是本座为什么让王鹏源源不断地收留难民的核心原因。”

女帝听到这番话,一双眼睛盯着叶楠看了许久,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再次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排正在忙碌的低阶散修,随后转过身,身形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没入了西北方向那片灌木丛深处,朝着大营的方位快速赶了回去。

傍晚时分,天空中的红霞彻底落幕,整片荒原的温度骤然间下降到了冰点。

棚架下方先前生火煮汤的那口黑铁大锅已经被散修们收了起来。

铁锅被翻扣在了一处干燥的沙地上,油腻的锅底表面残留着一层因为寒风吹刮而干结发硬的淡黄色汤渍。

在过去的一个时辰里,已经有十几名自告奋勇的年轻散修,合力把各个棚架之间原本杂乱的中央通道重新清理了一遍。

他们用手里的残破兵刃,将原本散落在路中央的尖锐碎石全数拨到了道路的两侧,使得通道的宽度比下午要整齐了许多,走在上面也平坦了许多。

叶楠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布袍,沿着这段刚刚被散修们平整出来的黄土通道走了一遍。

当他走到棚架最末端的一处转角位置时,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低下身子,伸出右手,用掌心在路边一处明显有些松动的新土坡上面轻轻压了压。

体内微弱的法力顺着掌心透出,将那些因为掘木桩而翻出来的松软土层重新拍击平整、踩实。

做完这件琐碎事情后,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走回了旧哨塔的塔门附近。

帝尊如同一尊铁塔,坐在塔基外侧的一块干净石台上面。

他那柄沉重的黑色战刀横搁在自己的双膝之上,冷冽的刀锋在渐深的暮色中发出暗淡的流光。

他看着叶楠在通道尽头把松土一处处拍实,期间没有发出声音来打扰,只是将右手搭在黑色的刀柄上面,一双眼睛盯着正北方向的虚无天空,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即将降临的强敌一般。

随着夜色彻底暗沉下来,原本笼罩在头顶一整天的厚重云层,终于在西北狂风的持续吹拂下,开始变得稀薄了起来。

大片大片的黑云朝着两侧缓缓退去,残存的云层缝隙里面,开始露出几颗散发着微弱清光的星斗。

这些星光落在这片满目疮痍的西荒大地上,显得格外凄凉与冷清。

女帝在暮色彻底吞没原野之前,便已经离开了这座西北哨塔。

她没有留下任何言语,只是踩着冰冷的霜冻,沿着今天下午来时的隐蔽路线,返回了后方的高地大营。

她的白色身影在远处那片漆黑的灌木丛阴影中被彻底吞没后,便再也没有在叶楠的视线范围内重新出现过。

叶楠独自站在旧哨塔大门的外侧石阶上面,在风中多站了约莫两柱香的工夫。

他微微仰起头,一双眼睛盯着高空中的云层流向,直到确认这些天上的云层在短时间内不会重新聚拢、也不会再次引来暴雨或者法术雷劫时,方才缓缓收回目光,伸手推开身前虚掩着的木门,迈步走进了光线昏暗的塔内。

这一夜刮起来的狂风,方向比前几夜要更为稳定,风力始终保持在偏西的三成左右。

空气中弥漫着的湿度也维持在了一个相对正常的范围内。

坐在黑暗的墙角处,耳畔依然能隐隐约约地听到从一里地外那条干河床深处传来的断续流水撞击声。

不过今夜的水声听起来并没有昨天夜里那么断续和杂乱,反而显得有些规律。

叶楠在准备用右手合拢沉重的木门之前,习惯性地转过头,隔着大开的门缝,朝着西北方向那道灰白色的大泽雾气轮廓线方向看了一眼。

然而此时的黑夜太深太浓,远处的整片原野都沉浸在了一片死寂的墨色之中,那道原本在白天清晰可见的白色雾气边缘,在这一刻早已看不清任何轮廓了,只能凭借着神念中残留的一丝因果联系,隐约感知到它依旧盘踞在那个冰冷的位置上面。

吱呀——嘭。

沉重的木门在叶楠右手的拉动下,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最终严丝合缝地合拢在了一起。

随着这道最后与外界沟通的通道被关闭,哨塔内部恢复了往常所特有的绝对安静。

在这个没有一丝光亮的密闭空间里,唯有远方干河床方向传来的那阵均匀水流声,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持续着。

那清脆的流速听起来平稳且富有某种奇异的律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行踪的东西,此时正在黑夜的掩护下,从铺满黄沙的粗糙河床表面渗透过去。

流水穿过沙层,被古老的地壳结构一层层过滤掉里面的杂质与血气,最终顺着干裂的岩石缝隙,流入了更深、更黑的地底深处去了。

叶楠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听着地底传来的微弱水鸣声,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念头:“这大泽底下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为了清算中州的各大宗门而来的。它们是在寻找这片荒原底下,在数万年前便已经彻底熄灭的那条人族祖脉。拓跋鸿以为自己是死在对抗异域的第一线,殊不知,他从头到尾都只是被那些老怪物抛出来的诱饵罢了。”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中扎下根去,便再也挥之不去了。

他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坐着,体内已经彻底稳固在仙皇后期境界的浩瀚法力,在这一刻竟然自行在周身窍穴中运转了起来,流经经脉时发出一阵如同江河奔腾一般的沉闷轰鸣声。

坐在他右侧不远处的帝尊,虽然肉眼无法看清叶楠的身形,但凭借着刀客特有的敏锐直觉,他在刹那间便感受到了空气中骤然变得炙热且狂暴的法力波动。

大汉的右手猛地握紧了膝盖上的刀柄,整个人在黑暗中霍然站起身子,声音中带着一抹凝重与急切,低声问道:“盟主!可是地底下的老东西们……有动静了?”

叶楠没有立刻开口回答他的问题。

他依旧靠在石墙上面,双手压住自己的膝盖,强行用意志力将体内那股险些失控的浩瀚仙气,一寸寸重新按压回了丹田最深处的本源道茧之中。

这个压制的过程持续了二十息的时间。

直到塔内空气中那股炙热的温度彻底消散干净,叶楠方才睁开眼,在一片漆黑中,声音清冷且毫无情绪起伏地说了一句:“坐下。地底下的死物翻不起风浪,真正要命的东西……明天早晨便该从西边的岭上走下来了。让你的人把刀都磨快点,莫要到时候丢了荒域的脸面。”

帝尊听到叶楠这番言语,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

他粗鲁地呸了一声,重新坐回了石凳上面,长刀在膝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黑暗中传出他残忍的冷笑:“嘿,盟主放心!属下这柄百炼战刀,早就想尝尝长生仙族太上长老的脖颈血,究竟是不是比凡人更烫口了!”

黑暗的西北荒塔内,两个西荒最核心的强者没有再继续交谈下去,唯有外面亘古不变的凄冷秋风,依旧在围着这栋破败的建筑,不知疲倦地发出凄厉的哀鸣,仿佛是在为中州即将迎来的浩劫,提前唱响了一首悲凉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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