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叶楠突破
深秋的黄昏来得极快,荒原上的寒气顺着干枯的灌木丛一节节向上攀爬。
叶楠坐在一块粗糙的灰色石头上,脊背挺直,背后是那片在寒风中早已干枯掉叶的低矮灌木。
在他身前,平铺着一道不知被风沙磨平了多少年的石板痕迹,上面的纹路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粗糙的青灰色平面。
帝尊坐在他右侧的石台边沿,双手自然地搁在自己的膝盖上面。
一柄漆黑的战刀斜斜地靠在他的腿侧,刀鞘上的吞口在残阳下折射出暗淡的流光。
他的面孔正对着正南方向,目光越过低矮的石墙,注视着极远处的地平线。
“盟主,前几天负责巡查界桩的兄弟,在南面又加了几根新界桩。”
帝尊宽大的手掌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打破了四周的沉静。
叶楠的视线停留在身前的石板上,声音平缓:
“石料是从何处寻来的?”
“是从西边那条干涸的河床底部翻出来的。”
帝尊转过头,看着不远处几根刚立起来的粗糙石柱:
“运过来的时候,石料表面还带着一层厚厚的细沙,粗糙得很,一摸便掉一手。看样子,像是刚被散修们从泥沙底下拨出来不久,连水汽都没散干净。”
叶楠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他心里明白,随着营地里聚集的人数越来越多,这些从各方逃难而来的修士为了能在这片废墟中多占一寸安稳地方,已经开始自发地向外开拓边界。
只要这些小动作没有逾越那道藤条界线,他便由得他们去折腾。
此时的营地边缘,数十座青布棚架正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由于临近深秋的夜间寒气太重,流民们在棚架的风口处新挂了许多厚实的草帘。
那些粗糙的草帘被倒灌进来的山风一次次吹起,随后又沉重地落下,这样的情形已经在营地里反复持续了好几天。
偶尔有行路匆忙的低阶散修从帘子底下经过,为了不让寒风灌进棚子,他们往往需要侧着身子从狭窄的缝隙中挤过去,出来时再侧着身子钻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不少人的肩膀或者乾坤袋难免会带偏一截悬挂草帘的粗麻绳,使得原本端正的帘子显得有些歪斜。
到了第二天清晨,被带偏的绳子又会被过路的其余修士重新系正。
这些在日常生活中发生的小小微调,并没有在人心惶惶的营地里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没有哪位荒域的将领会专程派人去查看草帘的固定绳是否再次发生了松动,只是如果有散修恰好路过那里,看到绳扣松了,便会顺手伸出右手将其重新拉紧,随后便低着头继续赶自己的路。
在这片被大泽雾气隐隐合围的荒原上,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持着这处避难所最后的秩序。
与高地营地的细微调整相比,中州西侧的各大超级势力,此时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烈分崩离析。
天阙道统原本用来往前线输送灵石与精铁的运输队,到得今日,已经彻底断档了很久。
营地里的散修之间流传着一个确凿的消息,说是半个月前天阙车队最后一次从腹地出发时,原本庞大的百辆马车最终只装了两车低阶矿石。
“听说了吗?天阙道统的那两车矿石,根本就没能运到前线大营。”
石墙根下,几名正在用火石取暖的散修压低了声音,私下里议论着。
一名断了飞剑的真仙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苦涩:
“何止是没运到。车队走到半路的时候,其中一车因为拉车的灵兽暴毙,被迫直接卸在了荒凉的路边。剩下的一车好不容易挪到了下一个关口,结果直接被驻守的内门长老扣了下来,说是要留作关口守军的私用口粮。”
“那遣散令的消息,又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人急切地追问。
“遣散令的消息是在第三天彻底传开的。起初这东西根本不像是宗门正式颁布的盖章公牒,更像是执事殿的哪个管事在清点物资缺口时,看着账目上那点可怜的存余,坐在椅子上随口说出的一句话罢了。”
那真仙自嘲地一笑,接着说道:
“可这句话一旦散到了各殿的弟子耳朵里,便开始被不断地口耳相传、转述和添补。到了最后,流传到外门时,已经变成了宗门要彻底放弃西荒的法旨。”
不仅仅是天阙道统如此,长生仙族构筑的庞大防区内,情势同样糟糕到了极点。
原本日夜不熄、照亮万里乾坤的璀璨仙光,如今在一天比一天变得暗淡下去。
几处核心矿脉的开采也已经彻底停了下来,虽然名义上挂着“大阵维护”的幌子,但凡是路过那里的修士都清楚,里面的核心修士早已经撤往了祖地,矿区内实则早已空无一人,无人值守了。
相比之下,底蕴稍弱的无上神宗,在这场变局中的动静要显得更小一些。
他们没有像长生仙族那般大张旗鼓地宣扬,而是极为务实地在三天内,将所有散布在外围值守的内门弟子全数调回了主峰山门。
原先布置在西荒中部丘陵地带的几座重要阵基,也在昨天夜里被同步关停,彻底隐匿了踪迹。
关于无上神宗即将遣散弟子的消息,从核心殿宇内部向殿外漏出时,据说是在一次极其平常的物资调度会议中,由一名负责分灵石的内门执事在发现库房空置后,一时失神脱口说出的。
那时的殿堂内一片死寂。
没有哪位长老愤怒地拍桌子,也没有任何一名弟子站出来大声争辩。
散会之后,遣散令的消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传遍了整座神山的殿内殿外。
“大师兄,咱们这就把山门外围的阵盘给收了吗?”
一处雕梁画栋的院子外边,几名穿着白衣的年轻弟子手里抱着几块沉重的防御法盘,有些茫然地看着站在门阶上的真传弟子。
大师兄转过身,看着远处翻滚的灰白雾气,脸色有些阴沉:
“收了吧。长老吩咐过,东西先归拢到乾坤袋里,至于别的……等过了这几天再说。”
而在另一处偏僻的小偏殿外,一名刚刚入门不久的外门童子正蹲在地上收拾着自己的几件旧道袍。
他抬起头,看着从身旁行色匆匆走过的一名内门执事,用稚嫩的声音低声问了一句:
“执事大人,咱们无上神宗……这就散了吗?”
走过的执事身形没有丝毫停顿,他的双手攥着自己的储物袋,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童子一眼,便快步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小偏殿古旧的窗台上,一只不知何时被倒扣在那里的青瓷茶碗,在从窗棂缝隙里灌进来的寒风中,被轻轻地吹动了一线,在木质的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挲声。
高地中央的石板前,风沙渐弱。
叶楠坐在那块灰色石头上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的双手平稳地搭在自己的双膝上面,双眼紧闭,体内的气息在外人看来没有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剧烈波动。
然而,在他的体内世界深处,一层自他踏入仙皇境界以来便一直横亘在神魂前方的无形隔膜,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碎裂了开来。
这种碎裂并没有引动任何惊天动地的九霄雷劫,也没有在营地上空凝聚出恐怖的法则异象。
它碎裂的过程极其自然,就像是西荒秋日里的烈风,在经历了一整夜的吹拂后,终于将原本残留在枯涸水面上的最后一丝残余水痕彻底吹干了一样。
最外层的边缘先是微微卷起,随后整片干裂的隔膜便在神魂力量的冲刷下,彻底脱落了下去,露出了隐藏在底下更加完整、更加坚实的一层平面。
在过去的这几个月里,叶楠并没有刻意地去催动法力去强行冲撞那层境界屏障。
他只是在每天的清晨与夜间,习惯性地在体内世界中静坐调息。
如今大势已到,那层原本牢不可破的阻碍,便如同干燥的泥壳从经历了暴晒的青石表面上自己崩开一般,散落成了虚无。
呼哧——
一股远比之前更为纯净的古老仙气,开始从他全身的各处经脉内部缓缓流过。
仙气流经全身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个时期都要来得更加顺畅、更加毫无滞碍。
原本在一些主要窍穴边界处常常能感受到的微弱阻力,在此时也已经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奇异的感觉,就像是凡人武夫行走在一段行走了数十年的旧路上面。
虽然路面依旧是那条熟悉的道路,但路面上的所有坑洼在这一刻都已经被某种伟力重新填补平整了,现在大步走起来,自然是显得更加平稳、更加底气十足。
仙皇后期。
这个足以在中州任何一方长生世家内担任太上老祖的核心境界,其雄浑的根基如今已经在叶楠的体内彻底扎了下去。
其实他之前并非无法突破,只是在西荒这盘残棋没有彻底看清之前,他没有刻意抬起右脚去把这最后一步踩实而已。
呼——
叶楠长长地吐出一口体内的浊气,闭着的双眼又过去了约莫十息的时间,方才在寒风中缓缓睁开。
风依然是从北边的大泽方向呼啸着吹过来的。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眼前那道被风磨平的石板痕迹,极目远眺。
远处原野上那些由无数魔影汇聚而成的灰白色雾气边缘,在这一刻并没有发生任何多余的变化,依旧是停留在距离营地约莫五十里外的一个相对固定的距离上面。
帝尊坐在他身侧的石台边缘,同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他没有起身的打算,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也没有发出任何能够打扰到叶楠的声响。
直到看见叶楠的双眼彻底睁开、眼眸中那一抹深邃的青芒内敛下去时,他方才按着刀柄,沉声开口:
“盟主,外面的那十万散修……现在没人知道你已经成功突破了。”
叶楠收回视线,看着自己平摊在膝头上的右手手掌,声音淡若清风:
“不需要让他们知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依旧坐在石头上面没有动弹。
在落日余晖最后的残光照耀下,他掌心之中原本极其复杂的宿命纹路,此时正隐隐泛着一层极其浅淡的微弱青光。
这股微光透着一股温润的法则气息,像是一块刚刚被极高的温度狠狠磨砺过的青石板表面,虽然风沙已经过去,但石面深处尚未完全冷却下来的余温依旧存在。
叶楠缓缓翻过自己的右手手掌,一双平静的眼睛淡淡地注视着掌心里那最后一点顽强残留的微光。
他在原地等了约莫三息的时间,直到那缕代表着仙皇后期突破余韵的浅淡青芒在风中彻底熄灭、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时,他方才有些放松地把右手重新放回了膝盖上。
“通天谷的战况如何了?”
叶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背后的枯木桩上,随口问了一句。
帝尊听到叶楠的询问,右手在刀柄上握了一下,随后又缓缓松开:
“不太好。长生仙族的拓跋玄昨天夜里亲自出手了,动用了他们拓跋家的祖器‘玄金鉴’,但也只是勉强将异域的赤发魔将逼退了三十里。今天早晨雾气再次压上来的时候,他们的第十七条防线已经彻底烂了。”
叶楠看着自己有些干裂的靴底:
“天阙道统的人呢?拓跋鸿不是口口声声说两家休戚与共吗?”
“哼,拓跋鸿那老鬼精明得很。”
帝尊冷笑了一声,眼眸中闪过一抹浓烈的不屑:
“他们无上神宗和天阙道统的精锐如今全数缩在通天谷的核心主峰上,根本不肯出山协助长生仙族防守外围。听前线传回来的消息,拓跋老鬼在今天正午时分,已经当着各大教派的面,把长生仙族的几位带兵长老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狗咬狗罢了,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叶楠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帝尊站起身,拍了拍战袍上沾染的黄土,走到石板前低头看着叶楠:
“盟主,拓跋玄派来的那名长生仙族特使,已经在咱们营地外面的藤条界线旁跪了整整一天一夜了。他手里捧着当年拓跋家做出的三十万灵石赔偿欠条,说是只要盟主肯带荒域旧部出兵西向,长生仙族愿意将西荒以西的百座城池,永世割让给咱们。”
叶楠听到“割让城池”四个字,脸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讥讽之色都没有露出来。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将有些陈旧的灰色衣摆拉平,转步朝着身后的木棚走去:
“割让百座城池?如今连通天谷都快要变成大泽的清算之所了,他长生仙族拿什么来割让给本座?拿这些长满了荒草的白骨,还是拿那些已经彻底熄灭的废弃阵基?”
“盟主的意思是,继续晾着他?”
“让他跪着吧。他若是愿意跪,便在界桩外面跪到死。告诉值守的兄弟,谁也不许给他递一碗引灵水,更不许放他跨进藤条界线半步。”
叶楠走到木棚的门洞前,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长生仙族和天阙道统在中州高高在上得太久了,总觉得这世上的所有人命都是可以用几块极品灵石来明码标价的。当年本座在防线前求援的时候,他们的神山大殿里,可曾有人为我荒域的三十万战死英魂,递过一张求援的公牒?”
帝尊听到这里,浑身的气机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极其郑重地对着叶楠的背影抱了抱拳,随后猛地转过身,迈着大步朝着营地最外围的黑木界桩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此时的高地营地内,几簇刚刚升起来的篝火在夜风中疯狂地摇曳着。
无数低着头嚼着干粮的散修们,隐约听到了从北面极远处传来的隐隐雷鸣声,那是通天谷大阵在承受剧烈撞击时产生的法力余波。
每个人吃东西的动作都有些僵硬,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大家只是更加自觉地往棚子深处缩了缩身子,将怀里的破旧飞剑抱得更紧了一些。
在这片满目疮痍的西荒大地上,唯有叶楠脚下的这片没有半点阵法光芒的凡人营地,此时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的安静与沉稳。
而那道在夜色中彻底熄灭了掌心微光的太上盟主,此时正坐在阴暗的布篷深处,静静地迎接着即将席卷整个中州的万里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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