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十分上道的校长

看着欲言又止的众人，校长显然早就料到了。她微微欠了欠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用不太标准但完全能听懂的华夏语开口解释。

“这是我们从上个月开始试行的双语教学项目，华夏语和日语各占一半课时，教材方面我们同时采用了华夏出版社的最新版教材和我们本土的教材，这样华夏的孩子不会因为语言障碍落下功课，我们本土的孩子也能在这个过程中学会一门新的语言。”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

“说实话，这些都是老师们自发提出来的方案，我只是顺势而为而已，在华夏学生到来之前，我们这所学校因为生源严重不足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教室空了一大半，老师们连工资都发不全，每个月都在担心下个月学校会不会直接关门。”

“华夏的孩子来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文部省拨了一大笔经费下来，老师们的工资补发了，教学设备也更新了，操场重新修整过，连食堂的伙食都比以前好了三倍不止，老师们感激都来不及，自然愿意在教学上多花心思。”

“至于为什么选择用华夏教材，原因也很简单，华夏的孩子在不少科目的进度上比本土学生快了不少，如果还用本土教材，他们会觉得太慢太简单，所以老师们商量之后决定用双语双轨的方式同步推进，这样两边的孩子都能得到合适的教学进度。”

校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考察团成员们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自从开始双语教学之后，我们本土的孩子反而比以前更用功了，因为他们不想被华夏的同学甩得太远，竞争意识被激发出来了，上个星期的综合测评成绩比之前又提高了百分之十二。”

陆副部长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笑容更盛，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考察团里有个大学教务主任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要是搁咱们国内，哪个学校敢用外国教材上课，不得被上面批成筛子。”

走在他旁边的另一个干事推了推眼镜，同样压低了声音：“人家这是被逼的，学校快倒闭了不得想办法活下去嘛，再说了，用咱们的教材有什么不好，总比用米立坚人的强。”

刘青走在队伍最后面，嘴角微微翘着，什么也没说。

这种变化是他始料未及的。

原本只是想着把学生送过来学技术，没想到霓虹人自己主动把教育体系往华夏这边靠了，这笔买卖做得划算。

校长带着考察团穿过连廊，推开了通往室内体育馆的那扇铁门，一股混合着木地板蜡味和橡胶球鞋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体育馆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木质地板打磨得发亮，两侧墙壁上挂着学校的旗和一些体育活动的照片，顶上的日光灯全部打开，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校长冲门口站着的一个年轻女教师点了点头，那教师立刻小跑着出去了，不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几个班的学生被老师们领着陆续走了进来。

孩子们按班级排好队形站定，华夏学生和霓虹学生泾渭分明地站成了两个方阵，不是刻意分开的，而是自然而然地各自聚在了一起，就像操场上踢球的时候总会先找自己熟悉的队友一样。

刘青站在体育馆侧面的观众席台阶上，双手插兜，目光在两个方阵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华夏孩子们的站姿明显更整齐，行前培训那一个月的纪律教育效果显著，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两手贴着裤缝，虽然脸上还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的好奇和兴奋，但身体纹丝不动。

反观霓虹学生那边就散漫得多了，有踮着脚往这边张望的，有和旁边同学窃窃私语的，还有个胖墩男孩在偷偷抠鼻子，被老师一个眼刀飞过去才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校长走到体育馆中央，拍了拍手示意安静，然后用日语和华夏语各说了一遍，大意是今天有远方来的客人想看大家平时的学习生活状态，希望同学们好表现。

说完她退到一边，冲负责音乐课的那个男教师使了个眼色。

音乐教师走到角落里那台立式钢琴旁边坐下，翻开琴谱，手指搭上琴键。

前奏响起来的瞬间，不论是刘青还是考察团的一众人，全部神情严肃。

这首曲子在场的每一个华夏孩子都会唱，从他们学会说话没多久的时候就开始唱了，每周一早上都要唱，行前培训的时候唱，在船上离开祖国的时候也唱过。

钢琴前奏走完八个小节，华夏方阵里的一百二十个孩子齐刷刷地挺起胸膛，张开了嘴。

一百二十个童声汇成一股洪流升腾起来，在体育馆里形成了一种近乎物理层面的冲击力，那些稚嫩的嗓音里裹着一股远超这个年龄段应有的坚定和力量。

站在华夏方阵对面的霓虹孩子们，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畏缩，他们现在的华夏语还不算熟练，对歌词的意思半懂不懂，但那股气势他们感受得到，就像站在海边看着浪头一层高过一层地涌过来，虽然还没拍到身上，但光是看着就让人想往后退。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霓虹小姑娘下意识地往旁边同学身边挤了挤，小声用日语嘟囔了一句：“好害怕，他们唱完会不会直接冲过来打我们啊。”

旁边那个矮个子男孩咽了口水，同样用日语回道：“不知道，但是他们唱的那个歌词里好像有敌人什么的，瓦达西已经投降了啊，为什么还要唱打敌人。”

“笨蛋，那个敌人说的又不一定是我们。”另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小声纠正，但她自己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也在往华夏方阵那边飘，明显底气不足。

歌声推进到副歌段，华夏孩子们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层次，一百二十张小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某种近乎庄严的东西，有几个孩子的眼眶甚至微泛红了，他们想起了行前培训时老师说的那些话，想起了码头上，娘亲红着眼圈强撑着笑的脸，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家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　刘青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那些孩子们涨红的小脸，他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又松开。

站在他旁边的陆副部长已经摘下了眼镜在擦镜片，擦了好几下也没擦干净，最后干脆把眼镜攥在手里，用手背快速地抹了一下眼角。

考察团里其他几个人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个平日里总爱开玩笑的教育处干事此刻绷着嘴唇一言不发，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像是在拼命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歌声在最后一个“前进”上戛然而止，体育馆里安静了那么两三秒钟，只剩下钢琴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韵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是考察团的人在鼓掌，陆副部长拍得又重又用力，噼里啪啦的掌声在体育馆里回荡。

那些霓虹孩子站在对面，一个个面相觑地呆立着，有几个下意识地开始鼓掌想合群，手拍到一半又不确定该不该拍，就那么举着两只手悬在半空中，表情像是便秘和迷茫的混合体。

刘青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校长是真会办事。

她安排这场表演的用意刘青看得门儿清——这是在向考察团展示华夏学生在学校里的精神面貌和凝聚力，同时也在暗示，这些华夏孩子在这里也不用担心在思想方面出现问题。

至于那些霓虹学生，华夏学生的勤奋会驱使他们更加努力地学习，更加努力地去追赶那些华夏同学的脚步，而追赶的过程中，他们会不知不觉地接触更多的华夏文化，学习更多的华夏语言，了解更多关于那个大陆的一切。

二十年后，这批在华夏同学身边长大的霓虹孩子，将会成为对华夏最没有敌意甚至最亲近的一代人。

校长走过来，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得体而精明的微笑，她问考察团的各位是否还想看孩子们的其他课程展示，比如书法课或者手工课。

陆副部长摆了摆手，把眼镜重新戴好，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不用了，校长女士，我们看到的已经足够了，非常好，非常好。”

他连说了两个非常好，转身往体育馆出口走去，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考察团出了体育馆，外面的小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阳光正好照在操场中央那根旗杆上，杆顶飘着学校的校旗，白底蓝字，在风里轻轻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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