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他们需要知道真相
火车依旧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在铁轨上平稳疾驰。
凛冽的风声裹挟着潮湿的雾浪,不断拍打着厚重的车身。
窗外浓稠的灰雾层层翻涌,始终遮蔽着远方所有视野。
灰蒙蒙的雾流贴着车窗飞速倒退,像是奔腾不息的浑浊河水。
整片天地死寂压抑,听不到半点活人的动静。
只有火车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单调回荡在空旷雾域。
陈榕侧着身子,静静靠在火车走廊的金属护栏边。
他目光透过明净的车窗,望向外界不断后退的雾海景象。
稚嫩的脸庞平静淡然,眼底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沉。
刚才短暂的交手与观察,让他彻底摸清了这批变异族群的特性。
这些从深海苏醒的变异怪物,和以往任何一种灾变生物都不同。
它们拥有统一的行动逻辑,具备极强的环境适应能力。
绝非漫无目的嗜血游荡的变异体那么简单。
陈榕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神色紧绷的张晨初,语气平稳开口。
“这批从深海涌出来的变异生物,适应性极强。”
“灰雾笼罩的陆地它们能活,幽暗冰冷的深海它们也能活。”
“不存在环境限制,不存在生存短板,哪里都能肆虐扩张。”
张晨初闻言,心头骤然一紧,脸上写满浓浓的错愕。
他下意识皱紧眉头,连忙追问出声。
“它们能适应两种环境?”
“那它们现在集体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是要干什么?”
陈榕视线重新落回窗外流动的灰雾,淡淡出声回应。
“它们前进的方位,和我们火车前往的目的地完全重合。”
“都是丹阳市。”
短短两句话,瞬间让张晨初浑身神经彻底绷紧。
他大脑飞速运转,瞬间捕捉到话语里最惊悚的核心。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背缓缓爬升,心底满是难以置信。
东海全面沦陷,就是因为怪物潮集群式、有目的的推进。
如今一模一样的场景,正在朝着内陆腹地复刻重演。
张晨初嗓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侥幸的试探。
“你意思……丹阳市,会变成第二个东海市?”
陈榕轻轻点头,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异常笃定。
“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带着碾压一切的沉重分量。
东海沦陷的惨烈画面,瞬间在张晨初脑海中疯狂回放。
遍地尸骸、满城灰雾、无尽怪物、民众惨死。
昔日繁华大城沦为人间炼狱,数千精锐尽数埋骨废墟。
若是丹阳重蹈覆辙,这些好不容易获救的幸存者,依旧难逃死局。
所有人拼尽全力逃出东海死地,最终还是会葬身怪物潮中。
张晨初呼吸微微急促,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提议。
“那我们换一个地方走?避开丹阳市,找其他地方落脚!”
这是他当下能想到的、唯一能保住所有人性命的办法。
只要绕开即将被怪物潮围剿的丹阳市,就能暂时避开危机。
哪怕多绕路、多吃苦,也好过一头扎进新一轮围城炼狱。
陈榕微微摇头,直接否决了这个看似稳妥的提议。
“没得选择了。”
“我们车上储备的煤油资源,只够支撑火车抵达丹阳市。”
“中途没有补给站点,强行改道,火车只会半路瘫痪抛锚。”
“到时候全员困在雾海中央,没有支援,没有退路。”
“面对源源不断的变异怪物,所有人只会死得更快。”
张晨初瞬间听懂其中利害,心底的侥幸彻底荡然无存。
陈榕看着张晨初,问了一句。
“我们还有多久能抵达丹阳市?”
张晨初快速扫过时间与路程测算,立刻给出精准答复。
“按照当前车速和路况,差不多半个小时就可以到达。”
陈榕沉默两秒,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缓缓开口出声。
“民众需要知道真相。”
“不要藏着掖着,没必要让他们糊里糊涂奔赴险境。”
“危机当前,所有人必须拧成一股绳,一起战斗活下去。”
话音落下,陈榕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着内侧车厢走去。
挺拔瘦小的背影沉稳坚定,透着远超年龄的冷静与担当。
张晨初愣在原地,整个人彻底陷入失神的状态。
他眉头死死皱起,心底满是不解,完全想不通其中逻辑。
在他以往的救援经验里,绝境之中隐瞒危机才是最优选择。
越是凶险的局面,越要稳住人心,避免民众恐慌暴乱。
现在所有人刚刚脱离蟹群围杀的必死绝境,情绪刚刚稳定。
若是直白告知丹阳市即将沦陷、众人前路依旧是炼狱。
很容易引发大规模恐慌,导致车厢内乱,彻底自乱阵脚。
甚至会出现有人崩溃失控、抢夺物资、跳车逃窜的乱象。
乱世之中,普通人崩溃起来,比怪物潮还要难控。
张晨初望着陈榕渐行渐远的背影,满心纠结与无奈。
他心里清楚,陈榕的判断力,远超许多人。
这么多场绝境求生,所有翻盘的希望,全部来自陈榕。
可这一次直白摊牌的做法,实在太过冒险,完全颠覆常规。
迟疑片刻后,他不敢放任局势失控,只能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狭窄的过道,两人陆续走入满载幸存者的核心车厢。
刚踏入车门,一股虚弱低迷的氛围瞬间扑面而来。
整节车厢里,没有欢声笑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喧闹。
充斥耳边的,只有连绵不绝的哀嚎、呻吟与粗重喘息。
车厢内的幸存者,大多维持着半躺半靠的虚弱姿态。
有人瘫坐在座椅上,浑身无力,脑袋耷拉,气息微弱。
有人蜷缩在角落,捂着身上的伤口,低声忍痛闷哼。
还有不少老人孩童,直接躺在冰凉的地板上,闭目喘息。
所有人的状态都差到了极点,个个面无血色,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大部分人没有遭受变异怪物的直接撕咬攻击,身上没有狰狞外伤。
但长时间浸泡在剧毒灰雾之中,身体早已被雾毒悄然侵入。
雾毒缓慢侵蚀脏腑与血脉,一点点抽走人体所有生机。
再加上连日奔逃、昼夜不休的赶路,体能彻底透支枯竭。
身心双重重创之下,所有人都处在濒临崩溃的透支状态。
不少人眼神涣散、意识模糊,整个人近乎处于半昏迷状态。
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只剩一具勉强支撑存活的躯壳。
这就是东海普通幸存者的真实写照,卑微、无助、挣扎求生。
在无人庇护的乱世里,硬生生熬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陈榕缓步走在过道中央,目光静静扫过两侧虚弱的人群。
一张张布满疲惫、恐惧、沧桑的脸庞,映入他的眼底。
这些人,都是被彻底放弃、随意丢弃的底层民众。
心底的寒意悄然滋生,却被陈榕尽数压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所有人认清局势,抱团求生。
就在这时,几道尚且清醒的视线,牢牢锁定了走进车厢的陈榕。
原本萎靡低垂的眼神,瞬间亮起极致的光亮。
虚弱无力的身躯,也下意识绷紧,透出几分激动。
在场所有活着走出雾海、走出蟹群包围的人都清楚。
眼前这个看似稚嫩单薄的孩子,是所有人的救命恩人。
是他们在必死无疑的绝境里,唯一逆行救人的人。
下一秒,一道踉跄的身影猛地从地面撑着身体站起。
是赵老板。
他浑身沾满尘土血污,手臂膝盖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
衣衫破烂不堪,浑身酸痛无力,体力依旧没有恢复半点。
刚才在蟹群包围圈里的拼死抵抗,几乎掏空了他所有体能。
可他依旧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挣扎着站直身体。
他怀里紧紧牵着尚且带着泪痕、满脸怯懦的儿子。
孩子一双眼睛通红,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赵老板双膝一弯,重重跪地。
坚硬的膝盖砸在火车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迟疑,带着孩子俯身叩首。
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地板上,姿态恭敬又虔诚。
嘶哑颤抖的嗓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响彻整节车厢。
“恩人!谢谢你!是你救了我们父子两条命!”
“若是没有你,我和我的孩子,今天铁定葬身蟹群了!”
这一跪,发自肺腑,盛满了绝境重生的感激与敬畏。
实际上,陈榕记得赵老板。
之前他去赵老板的面馆吃面,对方不收他的钱。
赵老板嗓音不断发颤,反复道谢。
“我活了五十年,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那些守着据点的人,早早跑光了,不管我们死活。”
“所有人都把我们当成累赘、当成弃子,任由我们被怪物啃噬。”
“唯独你,不顾生命危险,闯进雾海来接我们!”
赵老板的跪地叩拜,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瞬间触动了车厢里所有幸存者心底积压的情绪。
下一秒,更多虚弱的人影纷纷挣扎起身,跟着跪地叩首。
白发苍苍的老人、满身擦伤的妇人、惊魂未定的青壮年。
一个个拖着透支残破的身体,齐刷刷跪拜在过道两侧。
有人身体太虚,起身的瞬间身形摇晃,差点再次栽倒。
依旧咬牙撑住,认认真真弯下身子,行最重的谢礼。
原本死寂低迷的车厢,瞬间被极致的敬畏与感激填满。
此起彼伏的哽咽声、道谢声,交织回荡在空气之中。
“谢谢小萝卜头!”
“谢谢恩人救命!”
“全网都在骂你是魔童,可在我们眼里,你才是唯一的好人!”
“那些人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自私冷血!”
“他们嘴上守护苍生,实则弃苍生于不顾,只顾自己苟活!”
“是你一次次舍命救我们普通人!”
“到底谁是魔,谁是善人,我们心里清清楚楚!”
积压许久的委屈、愤怒、感激,在此刻彻底爆发。
不少老人一边磕头,一边红了眼眶,低声叹息。
“世道真的乱了。”
“我们这些普通人,差点就稀里糊涂就死了。”
看着眼前整齐跪拜、情绪激动的一众幸存者。
陈榕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骄傲,没有半分自得。
见众人久久不起,他微微抬手,声音清亮,淡淡开口。
“都起来。”
简单三个字,没有威压,却让人下意识遵从。
跪在地上的众人,纷纷撑着地板,慢慢直起身子。
所有人的目光,依旧牢牢黏在陈榕身上,满是信赖。
经历过这场绝境,他们早已把陈榕当成唯一的希望。
陈榕微微侧头,没有多余安抚的废话,转头看向身侧的张晨初。
他清脆的孩童声线,沉稳有力,清晰传入张晨初耳中。
“给我一个喇叭。”
张晨初闻言,瞬间满头雾水。
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满脸不解地开口询问。
“你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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