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灰色雾海

“爸爸，我们怎么办？”

稚嫩软糯的童声，突兀从浓稠翻涌的灰雾深处穿透而出。

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裹挟着孩童独有的恐惧与茫然。

清晰落在刚刚认命等死的赵老板耳中。

赵老板原本已经彻底松弛的身体，猛地僵硬一震。

他那双早已浑浊黯淡、布满疲惫绝望的双眼，骤然炸开一抹刺眼的光芒。

刚刚涌上心头的认命、释然、死寂，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可以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

自己年过半百，半生烟火留在东海，此生无太多遗憾。

乱世落幕，故土沉沦，他埋骨此地，无怨无悔。

可他的孩子还小，才六七岁的年纪。

天真懵懂，尚未看过世间真正的美好，不该葬送在这片炼狱雾海。

鲜活稚嫩的生命，绝不能潦草终结在这里。

赵老板猛地撑住地面，透支酸痛的四肢爆发出全新的力气。

他快速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死死望去。

厚重的灰雾层层叠叠，遮挡视野，能见度不足数米。

一道瘦小单薄的孩童身影，跌跌撞撞从雾气里冲了出来。

小男孩小脸惨白，眼眶通红，浑身沾满灰尘与细碎污渍。

原本灵动的瞳孔彻底蒙上一层浓重的绝望，看着让人心疼。

小家伙脚步踉跄不稳，每跑两步就会被路面碎石绊得晃动。

小小的身子摇摇欲坠，在死寂荒凉的街道上格外突兀。

“儿子！”

赵老板嘶哑出声，心底的绝望瞬间被极致的慌张取代。

他手脚并用从冰冷的街沿爬起，不顾浑身酸软酸痛。

踉跄着扑上前，一把将瘦弱的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温热的触感传来，真实的体温让赵老板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怀里的小男孩死死攥着父亲破旧的衣角，肩膀不停抖动。

小家伙埋着头，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酸。

赵老板抬手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孩子凌乱的头发。

心底早已熄灭的求生欲，在这一刻重新熊熊燃烧起来。

为了孩子，他不能死，也绝不甘心死在这里。

“走！爸爸带着你离开东海市！”

赵老板紧紧牵着孩子温热的小手，语气坚定无比。

眼底重新亮起求生的微光，再也没有半分认命的颓然。

“我们还有希望，前线的军人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们普通人。”

“他们一直在搜救幸存者，一直在拼尽全力救助我们。”

小男孩抬起布满泪痕的小脸，眼神依旧带着浓浓的惶恐。

他咬着嘴唇，小声开口，声音里满是孩童的不安。

“可是爸爸……我刚才远远听到别的叔叔阿姨说。”

“留下来驻守搜救的人已经不多了。”

“大部分队伍都开着火车，撤离离开东海市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冷水一般泼在赵老板心头。

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瞬间被压下去大半。

乱世之中，普通人唯一的依靠，就是坚守前线的守军队伍。

若是守军尽数撤离，散落街头的普通民众根本无路可走。

赵老板心头一沉，随即迅速摇头，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

他抬手擦干孩子脸上的泪痕，语气沉稳安抚。

“不会的。”

“真正愿意守着我们的人，不会轻易放弃这片土地。”

“我们跟着大部队走，跟着铁轨往前走，一定能遇到接应。”

话音落下，赵老板攥紧孩子的小手，转身离开熟悉的商业街。

这条他生活五十年、守候三十年小店的老街，满是半生回忆。

街边破碎的店铺、歪斜的招牌、散落的杂物，皆是旧日烟火。

可如今故土沦陷，雾海围城，再多眷恋也抵不过活命求生。

父子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满是碎石裂痕的路面稳步前行。

越往城市外围的铁轨方向靠近，周遭的环境愈发诡异。

浓稠的灰色雾气不再干燥沉闷，反而透着刺骨的潮湿。

微凉的风穿过雾层，吹在皮肤上，带着一股奇特的腥咸。

赵老板鼻尖微动，敏锐捕捉到空气中异样的气息。

他眉头紧紧皱起，低声喃喃自语，满是疑惑。

“该死……怎么回事。”

“这雾气里面，怎么夹杂着浓浓的海水味道？”

整片东海市内陆城区，距离海岸线有着极远的距离。

正常情况下，内陆街区根本不可能闻到海水的腥咸气息。

可此刻空气里的海味浓郁真切，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随着两人持续前行，周遭的空气湿度还在不断攀升。

漫天灰雾湿润黏腻，密密麻麻的水汽贴附在人的皮肤表面。

发丝、眉毛、衣衫，全部被湿气浸透，摸起来湿漉漉一片。

黏腻的水汽裹着微凉的风，不断掠夺人体仅剩的温度。

小男孩小小的身子本就单薄，很快就扛不住刺骨的湿冷。

他脚步渐渐拖沓，呼吸微微急促，小脸冻得微微发白。

“爸爸……我走不动了。”

小男孩耷拉着脑袋，声音软软的，带着浓重的疲惫。

“身上浑身都湿漉漉的，好冷，腿也好酸。”

赵老板感受到孩子脚步的滞缓，心底满是心疼。

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甚至不敢让孩子原地驻足休息。

他清楚这片雾海的诡异特性，雾气自带极强的降温效果。

一旦体力透支、原地停下，身体温度会快速流失。

到时候四肢僵硬麻木，再也没有力气起身继续赶路。

“儿子，再坚持一下，千万不能停下来。”

赵老板放慢脚步，侧身护住身边的孩子，认真叮嘱。

“刚才在路上遇到的铁拳团军人叔叔跟我们说过。”

“雾区赶路，最忌讳停下休息，一旦躺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提起驻守的队伍，赵老板眼底重新亮起一丝光亮。

心底的惶恐不安，也被一丝踏实感缓缓抚平。

“铁拳团的团长，人特别好。”

“明知道东海局势崩坏，雾海危险重重，依旧没有撤退。”

“他特意叮嘱所有逃难的民众，一定要咬牙坚持往前走。”

“只要沿着铁轨一路向北，外围就会有专门的接应队伍。”

小男孩听到这话，眼神多了几分底气。

他用力点了点头，攥紧父亲的手，勉强抬步继续前行。

“我记得那个团长！”

“那个叔叔，还给我们分发过压缩饼干。”

“他带着好多哥哥，冒着浓雾深入城市里面救人。”

“明明自己都很累了，还一直在鼓励我们不要放弃。”

父子两人低声对话，互相打气，艰难行走在雾海之中。

沿途能看到三三两两、零零散散同向赶路的东海民众。

大多是老弱妇孺，体力薄弱，个个面色憔悴，步履蹒跚。

人群之中，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早已熬不住长途跋涉。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纷纷停下脚步，摇着头面露倦怠。

“不走了，实在走不动了。”

“一把老骨头，没必要折腾了，就在这里了结余生吧。”

“活了一辈子，够本了，没必要拼着性命往外逃。”

有年轻人想要上前劝说，却被老人轻轻抬手阻拦。

乱世求生，各安天命，谁都没有资格强行勉强他人。

无奈的叹息声，零星飘散在潮湿冰冷的灰雾之中。

赵老板看着沿途放弃逃生、就地停留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劝说旁人，只能抱紧怀里的孩子前行。

儿子的身形胖乎乎的，看着圆墩可爱，实则体力极差。

持续长途赶路，彻底耗尽了孩子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小家伙双腿发软，脚步虚浮，好几次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赵老板看着孩子疲惫不堪的模样，心疼不已。

他弯腰俯身，直接伸手想要将孩子整个人抱起来赶路。

可连续奔逃，他自身体力早已透支到极限。

双手发力抱起孩子的瞬间，浑身肌肉骤然脱力。

重心瞬间失衡，父子两人齐齐踉跄着摔倒在铁轨旁的路面上。

柔软的地面缓冲了冲击力，两人都没有受伤。

小男孩第一时间撑着地面爬起来，懂事又乖巧。

他看着父亲气喘吁吁、面色发白的模样，连忙开口。

“爸爸，你抱不动我了。”

“我已经长大啦，不用你抱，我自己可以走。”

小家伙挣扎着站稳身子，主动松开父亲的手掌。

他挺起小小的胸膛，故作坚强，一步步往前挪动。

看着孩子懂事的模样，赵老板心底又酸又暖。

他撑着地面缓缓起身，紧紧跟在孩子身侧保驾护航。

视线始终牢牢锁定瘦小的背影，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路沉默前行，渐渐的，赵老板察觉到一丝诡异。

原本零零散散、随处可见的逃难民众，越来越少。

宽阔的铁轨沿线，原本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喘息声渐渐消失。

周遭变得愈发安静，只剩下雾气流动的细碎声响。

整片雾海空旷寂静，人流肉眼可见的飞速锐减。

前方的道路灰蒙蒙一片，看不到半个人影。

赵老板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眉头紧紧紧锁。

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忍不住低声喃喃。

“奇怪了……人呢？”

“刚才明明还有这么多逃难的街坊，怎么越走人越少？”

“难道前面的接应队伍已经到了，把所有人都提前接走了？”

这个念头升起，赵老板心底瞬间燃起浓浓的希望。

如果大部队已经被接应撤离，那就说明前路是安全的。

一股全新的力气瞬间涌遍全身，驱散了大半疲惫。

“儿子，快点走！我们再加把劲，马上就能获救了！”

赵老板快步上前，牵起孩子的手，加快了前行速度。

只要追上撤离的大部队，他们就能彻底逃离这片灰色炼狱。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不远处，一道女人惊恐尖锐的惊叫声骤然炸响。

声音凄厉刺耳，瞬间撕碎雾海之中死寂沉闷的氛围。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赵老板闻声抬头，顺着女人惊恐指向的方向望去。

下一秒，他的心脏骤然下沉，浑身瞬间泛起寒意。

只见原本干燥的铁轨路面边缘，竟然有水流缓缓漫延。

水波顺着地面沟壑，悄无声息往内陆街区渗透蔓延。

水流浑浊发灰，颜色和漫天笼罩的雾色几乎一模一样。

一名穿着朴素布衣的中年女人，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她盯着缓缓蔓延的水流，声音颤抖，满是极致的惶恐。

“海水？怎么会有海水漫上来？”

“这里明明是内陆，距离海岸线远得离谱啊！”

周围稀稀落落仅剩的几名幸存者，瞬间全员僵在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诡异漫延的灰色水流之上。

众人面色凝重，心底同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有人蹲下身，伸手触碰冰凉的水面，瞬间浑身一震。

“真的是海水！带着浓重的海腥味，绝对没错！”

“可这里是内陆，怎么可能倒灌进来海水？”

“这雾气本来就邪门，现在连海水都开始往城里漫了！”

恐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情绪瞬间紧绷到极致。

没人见过这般诡异的景象，雾海围城，海水倒灌内陆。

完全颠覆所有人的认知，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恐怖。

灰色的浑浊水流，顺着地面不断扩张、蔓延、渗透。

范围越来越广，渐渐铺满整片铁轨沿线的低洼地带。

就在众人心神震颤、慌乱不安的时刻。

灰色的海水表层，骤然亮起一缕诡异妖异的淡蓝微光。

微光忽明忽暗，在浓稠灰暗的雾海之中格外刺眼。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被那片发光的水域牢牢吸引。

下一瞬，整片海面骤然剧烈晃动！

轰隆！

一声沉闷的水花炸响，骤然在众人耳边炸开。

一只体型硕大、通体覆着灰蓝硬壳的巨型螃蟹，猛然破水而出！

庞大的身躯裹挟着飞溅的水花，猛地腾空跃起。

坚硬的蟹壳表层，萦绕着和水面同源的诡异淡蓝灵光。

体型远超正常螃蟹的数十倍，狰狞可怖，极具压迫感。

速度快到极致，众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惊呼。

巨型变异螃蟹轰然坠落，精准落在那名最先惊叫的女人身上！

坚硬沉重的蟹身狠狠砸落，瞬间将女人死死压在地面。

淡淡的蓝光顺着蟹壳快速蔓延，瞬间侵入女人全身。

被蓝光触碰的瞬间，女人浑身剧烈抽搐震颤起来。

肢体不受控制的扭曲抖动，像是遭遇了极强的电击。

她脸上的惊恐来不及褪去，瞳孔就已经开始快速涣散。

短短一秒不到，咔嚓一声细微的骨骼脆响响起。

女人脖颈无力弯折，脑袋重重耷拉在肩头。

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一动不动，瞬间殒命当场。

凄厉绝望的死亡悲鸣，残存着最后一丝余音，顺着雾海扩散，彻底传遍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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