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十八刀还给你
灰雾依旧在缓缓翻涌,冰冷的水汽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惨烈的厮杀暂时停歇,满地血渍混杂碎石,勾勒出这片战场的极致残酷。
陈榕端坐战马之上,踏着氤氲雾色,缓缓行至浑身浴血的赵甲身前。
赵甲浑身布满深浅交错的伤口,后背军刀仍深深嵌在骨肉之中,血色浸透全身衣衫。
他浑身脱力,四肢酸痛僵硬,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体内重伤,疼得浑身发颤。
赵甲踉跄着站直残破的身躯,抬起布满血污、泪痕交错的脸庞。
积攒的悲愤、委屈与执念,在这一刻彻底冲破心底的桎梏。
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干涸的血水流淌而下,冲刷着满脸狼狈与沧桑。
历经一路隐忍追踪,顶着生死风险亡命追杀。
他终于亲手重创了害死自己父亲的罪魁祸首,完成了第一步复仇。
压抑的情绪彻底崩塌,沙哑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字字泣血。
“少主,我做到了……”
“我终于给我爸报仇了……”
这句话藏在他心底,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自从父亲无辜惨死在站台的那一刻起,世间安稳、岁月平和,全都与他无关。
活下去、复仇雪恨,成了他扎根心底、从未动摇的唯一执念。
哪怕遍体鳞伤,哪怕以命搏命,哪怕面对实力悬殊的对手,他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陈榕垂眸看着眼前满身伤痕、近乎油尽灯枯的赵甲,神色淡然,波澜不惊。
“他还没有死。”
短短五个字,直白冰冷,瞬间浇灭了赵甲心中仅存的一丝慰藉。
伤口再重,流血再多,只要人还活着,这场复仇就不算落幕。
复仇未成,仇人尚在,这场积压已久的冤屈清算,远远没有结束。
陈榕深深看了赵甲一眼,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无声的默许与认可。
他见过太多人性的丑陋与懦弱。
无数普通人遭遇强权屠戮,只会忍气吞声、默默认命,不敢做出半点反抗。
有的人亲眼目睹亲友惨死,为了活下去,甚至会选择妥协讨好施暴者。
可赵甲不一样,对方骨子里流淌着最纯粹的骑兵血性,刚烈且执拗。
不贪生,不惧死,只为公道二字,敢以残躯抗衡强权。
哪怕孤身一人,哪怕绝境无援,也要拼死为亡父讨回公道。
这份隐忍与刚烈,这份纯粹的执念,在乱世之中尤为难得。
无需多余言语,仅此一点,已然值得他侧目相待。
下一瞬,陈榕轻夹马腹,胯下战马缓步提速,踏着漫天灰雾向前疾驰。
冰冷的杀伐气息再度铺开,锁定刚刚四散逃窜、企图苟命的几名赤卫残兵。
他清冷的声音随风飘散,回荡在空旷的铁轨旷野之上,冰冷且决绝。
“有些人,没必要让他们活着离开东海市。”
简单一句话,直接敲定了所有逃窜赤卫残兵的最终结局。
东海疫区乱象丛生,无数无辜民众在灾变之中艰难求生。
他们躲过尸潮,熬过雾变,最后却死在同为人类的施暴者手中。
这些手持权限、肆意屠戮平民的赤卫队员,手上沾满无辜鲜血。
在这片染血的绝境之中,他们没有任何资格脱身,唯有留在这里赎罪。
陈榕从不主动滥杀无辜,却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手上沾染平民鲜血的施暴者。
这不是偏执,是东海市无人敢伸张、却最公正的乱世公道。
与此同时,瘫倒在碎石血泊之中的史三八,依旧陷在极致的慌乱与绝望里。
单眼失明的贯穿剧痛、腹腔破开的重创、浑身密密麻麻的撕裂伤口。
层层叠叠的伤势不断蚕食着他最后的体力与仅剩的神志。
剧烈的持续失血让他头脑昏沉,视线模糊,眼前尽是重叠虚影。
他根本看不清周遭环境,只能凭着本能,胡乱伸出双手在地面疯狂摸索。
史三八迫切想要摸到自己的军刀,想要依托武器反杀脱困。
只要手握兵刃,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粗糙的碎石与黏腻温热的干涸血水。
反复摸索数次,掌心空空如也,始终没有摸到半分军刀的踪迹。
混乱的思绪缓缓回笼,一段不堪且残忍的记忆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当初站台紧急撤离,现场秩序混乱,人心惶惶。
无数民众挤破头颅想要登上火车,逃离即将沦陷的城区。
他作为现场执勤人员,手握维持秩序的生杀权限。
当时全场躁动,人人慌乱,唯独赵甲的父亲安分守己,乖乖排队退让。
老人温顺谦和,不抢不闹,甚至还在轻声安抚身边慌乱的路人。
可他为了快速立威慑众,打压全场躁动的民众,刻意挑选软柿子开刀。
他手持军刀,当众对着毫无反抗之力的老者残忍挥刀。
老人不曾躲闪,不曾抵抗,硬生生被他接连捅出十八道深重刀伤。
十八刀,刀刀入骨,活活将一个安分守己的老人虐杀当场。
连续的暴力劈刺与捅戳,硬生生将坚硬的制式刀刃戳得刀口翻卷变形。
整把刀彻底报废,根本无法再用于后续执勤与搏杀。
事后他看着残破的刀刃,满心嫌弃,觉得毫无用处。
随手便将那把沾满无辜老者鲜血的军刀,丢弃在了混乱的站台人群之中。
那把浸染冤屈鲜血的军刀,早就被他弃之如敝履,不知所踪。
想通这一点,史三八心底最后一丝依仗彻底落空,手脚瞬间冰凉。
没了兵刃,没了战力,没了视野优势,他如今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艰难转动仅剩的右眼,浑浊的余光扫向四周,心态彻底濒临崩盘。
此前两名心存顾忌、打算上前支援救助他的赤卫队员,早已仓皇逃窜。
两人在瞥见陈榕身影的那一刻,彻底放弃了所有救援的念头。
对他们而言,史三八的死活,远远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
昔日并肩作战、口称同生共死的队友,在绝境之中暴露了最真实的人性。
没有一人愿意为了史三八,去直面那个堪称梦魇的恐怖魔童。
所有人都只顾着自己逃命,将重伤濒危的他,彻底遗弃在这片死地。
陈榕的战马缓缓从他身侧掠过,凛冽的杀气擦着他的躯体席卷而过。
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血肉,让他浑身僵硬,头皮发麻。
史三八的心脏骤然紧缩,瞳孔剧烈颤抖,死死盯着那道清冷的少年身影。
满心惶恐笼罩全身,他已经做好了被瞬间斩杀的准备。
在他心里,得罪陈榕的人,从来都活不过当场。
只要陈榕抬手一刀,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执念,都会瞬间化为泡影。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陈榕自始至终,都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刚才那句冰冷的“他还没有死透”,便是对他全部的评价。
没有正视,没有出手,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彻彻底底的无视。
陈榕径直策马离去,追逐逃窜的赤卫残兵,将他如同垃圾一般弃置原地。
极致的漠视,比直接的杀戮更让人煎熬,更让人屈辱。
一股极致的愤怒与憋屈,瞬间冲垮了史三八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身为战狼特种兵,征战沙场数年,战功累累,向来高高在上,被一众队员敬畏追捧,何时被人如此轻贱、如此无视、如此不当回事过?
哪怕如今濒临死亡,他刻在骨子里的高傲,也无法承受这般彻底的鄙夷。
不甘、愤怒、憋屈、恐惧,无数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疯狂啃噬着他的心神。
胸腔憋闷得近乎炸裂,恨意与屈辱交织,让他几近疯魔。
“我还没死……我还有机会……”
史三八咬牙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心底疯狂自我催眠。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绝望,给自己灌输活下去的信念。
“邵斌还在,冷锋也在,他们绝对不会丢下我不管!”
“他们一定会折返回来救我,带我离开这片死地!”
“只要魔童不出手,仅凭一个重伤的平民,根本杀不了我!”
“我必须活下去,我一定要撑到队友支援!”
强烈的求生欲死死支撑着他残破不堪的身躯。
他猛地咬紧牙关,强行压制浑身撕裂般的剧痛。
四肢骤然发力,借着冰冷地面的支撑,猛地翻身撑起半边身子。
此刻的赵甲尚且沉浸在复仇初见成效的复杂情绪之中,心神微微松动。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史三八凝聚全身仅剩的残余力气,狠狠一脚踹出。
厚重的作战鞋底结结实实踹在赵甲尚且未愈的腹腔重伤之上。
嘭!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炸响,力道凶悍且粗暴。
赵甲本就摇摇欲坠的残破身躯,瞬间向后踉跄倒退数步。
腹腔旧伤瞬间撕裂,内里淤血翻涌,剧痛直冲头顶。
还未等他稳住踉跄的身形,调整紊乱的呼吸。
史三八便疯了一样扑上,死死缠住他的身躯,开启近身扭打。
粗糙的地面碎石不断摩擦着两人满身的血口伤口。
血水混合尘土沾满全身,两人的模样皆是狼狈到了极致。
史三八想着凭借自己多年的搏杀经验,近身压制重伤的赵甲。
只要缠住对方,消耗他的体力,就能撑到队友赶来翻盘。
可严重的伤势与大量的失血,让他的身体彻底跟不上脑海的指令。
动作迟缓僵硬,力道微弱不堪,浑身破绽百出,根本毫无压制力。
狼狈缠斗之间,赵甲缓缓低笑出声,笑声沙哑悲凉,却透着极致的刚烈。
“你以为耍这种阴招,就能翻盘吗?”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骑兵战斗精神。”
他眼底残存的泪水尽数收敛,温柔彻底褪去,只剩冰冷刺骨的决绝杀意。
“我们骑兵后裔,一息尚存,战斗不息!”
“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认输,绝不弃战!”
“这片战场,我们就好好较量一场,看谁能活到最后!”
话音落下,赵甲周身气场再度暴涨,彻底化作不死不休的疯魔姿态。
他完全无视腹腔新增的撕裂剧痛,无视后背晃动的贯穿刀伤。
哪怕每动一下都牵扯筋骨剧痛,他依旧没有半分停顿退缩。
双手死死攥紧缠满布条、防滑稳固的骑兵长刀,骤然俯身再度猛扑而上。
刀锋裹挟凛冽冷风,直扑身前,攻势凶狠凌厉,招招夺命,没有半分留情。
史三八本就重伤缠身、体力彻底枯竭,根本接不住赵甲这亡命般的反扑。
他慌乱抬手格挡,手臂力道虚空,动作僵硬迟缓。
短短一瞬,他便彻底错失了躲闪凌厉刀势的最佳时机。
嗤啦!
冰冷刀刃瞬间划破空气,破开皮肉,带出一片猩红。
狠狠劈砍在他悬空无力的肩头位置。
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瞬间绽开,滚烫血水顺着臂膀疯狂喷涌。
剧烈的贯穿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全身,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史三八浑身骤然一僵,肌肉剧烈痉挛,再也无力维持缠斗姿态。
他身躯一软,重重瘫倒在血泊碎石之上,大口大口急促喘息。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不断涌上腥甜,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连续的重伤叠加,彻底抽空了他最后一丝战力。
往日的狠戾、高傲、嚣张彻底消散殆尽,极致的恐惧终于占据了他全部心神。
他彻底认怂了,再也不敢有半分对抗、反扑、挣扎的念头。
为了活下去,彻底放下了所有尊严与底线。
他张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语气卑微怯懦,张口开始卑微求饶。
“放过我……求你放过我!”
“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杀你爸!”
“你也清楚当时全城的混乱局势,雾区大面积扩散,感染者到处乱窜。”
“所有人挤在一起,一旦混进异变感染者,后果不堪设想!”
“我只是例行维持现场秩序,让所有人乖乖排队,杜绝风险!”
“我只是按规矩办事,我真的没有特意针对你们父子!”
他语速极快,不断辩解推脱,拼命洗白自己滥杀无辜的残忍罪行。
把自己杀鸡儆猴的恶行,硬生生说成尽职尽责的无奈之举。
见赵甲眼神冰冷伫立原地,不为所动,他心底愈发慌乱,连忙改换话术,开始用生路诱惑劝说。
“你杀了我,真的没有任何好处!”
“我是军人。”
“你一旦杀了我,立刻就会被全域追查通缉,彻底沦为逃犯。”
“以后所有的地方,你都寸步难行,根本活不下去!”
“我可以帮你,我有渠道带你安全地离开混乱的东海市。”
“我亲自护送你进入丹阳市,给你一条安稳的生路!”
“你还年轻,你是你爸留在世上最后的希望,你没必要陪我死在这里!”
“活下去才是你唯一的出路,我能给你别人给不了的安稳!”
史三八不断铺垫,不断利诱,精准拿捏着乱世之人惜命求生的心理。
在他看来,所有人在生死面前,都会选择妥协退让。
只要赵甲贪恋生路、放下执念,他就能争取到喘息时间,坐等队友支援。
赵甲握着滴血的长刀,刀刃锋利冰冷,上面的血珠不断缓缓滴落。
一滴滴砸在地面的血泊之中,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静静俯视着满地求饶、极尽卑微虚伪的史三八。
眼底波澜不起,没有怜悯,没有动容,只有浓到极致的冰冷恨意。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缓缓开口,嗓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
“你是不是怕死?”
简简单单几个字,直白通透,瞬间戳破了史三八所有的伪装。
史三八身躯微微一震,眼神瞬间变得迷茫空洞,下意识避开赵甲的目光。
他打心底不愿意承认,自己如今会卑微怯懦到畏惧死亡。
迟疑良久,他才艰难抬起头,声音沙哑虚弱,强行嘴硬辩解。
“我不怕死。”
“但我身为军人,征战沙场,见过无数生死。”
“我不想不明不白死在这种荒郊野地,死在一个平民手里。”
“我立下过不少战功,不该落得这样潦草窝囊的结局。”
赵甲静静看着史三八虚伪挣扎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父亲无辜惨死的画面,一直盘旋在他脑海,从未消散。
站台之上,父亲温顺退让,苦苦求生,却被眼前之人无情虐杀。
十八刀,刀刀致命,硬生生剥夺了一个普通人活下去的所有希望。
如今对方轻飘飘几句辩解、几句利诱,就想抹平所有血债,简直荒唐可笑。
他双手稳稳握紧缠绕布条的防滑刀柄,身躯微微下沉。
脊背绷直,双肩下沉,摆出最标准、最凌厉的骑兵冲锋姿态。
凛冽刺骨的杀意死死锁定身下之人,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好,那我们就明算账。”
“当年,你手持军刀,亲手捅了我爸十八刀。”
“你活生生虐杀一个安分守己、毫无过错的无辜老人。”
“今日,我同样捅你十八刀。”
“如果你能扛下来、活下来,我就信守承诺放你走。”
“我亲自送你回到你的战友身边,绝不纠缠。”
话音落下,赵甲双目赤红,浑身沉淀已久的血性彻底爆发。
身姿挺拔如昔,宛若当年驰骋战场、悍不畏死的铁血骑兵。
一往无前,无惧生死,只为讨回迟到已久的公道。
赵甲双手持刀聚力,刀锋笔直前刺,裹挟着滔天恨意,狠狠捅向史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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