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梅花,肉味,和那一块焦糖
苏清婉盯着窗外那些忙碌的身影,算盘珠子在指尖飞快转动。
外头的风雪没停,顺着窗户缝往里头钻,吹得桌上的蜡烛火苗乱晃。
老陈推开门,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脚底下的雪渣子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
疙瘩汤的热气扑在苏清婉的脸上,带着股子浓郁的面粉香味。
老陈把碗放下,搓了搓被冻红的手。
掌柜的,先垫两口肚子。
刚才我去后院归置干柴,瞧见那棵枯了三年的死树,竟然在树杈子上开了一朵白梅花。
老陈把那个缺了口的瓷碗往前推了推。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苏清婉挑起一根面疙瘩,看着那团白生生的面疙瘩在汤里打转。
她想起了以前在孤儿院的日子。
那时候院长也会在年三十这天,给每个孩子分一个苹果。
大家围在那个漏风的电视机前看春晚,虽然屋子冷,但心里头总有个盼头。
现在回不去了。
在这个到处是风沙和血腥气的边关,她得带着这一千五百号人活下去。
苏清婉把疙瘩汤咽下去,胃里升起一股子暖意。
让张大锤带几个人,把那朵梅花用竹篱笆围起来,别让那些当兵的给碰碎了。
话音刚落,王师爷就抱着一叠厚厚的账本钻了进来。
他鼻尖红得像个烂柿子,怀里还死死搂着那个装银票的匣子。
掌柜的,过年得杀猪宰羊,这可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王师爷苦着一张脸,在那儿不停地搓着脚底板。
可咱们现在的存粮,要是照着那一千多个兵的胃口喂下去,不出正月就得见底。
要不,那帮当兵的年夜饭里少搁点肉?多放点白萝卜。
那玩意儿煮烂了也顶饱,吃进肚子里还压秤。
苏清婉放下筷子,盯着王师爷那张老脸。
陆大海把所有的路都封死了,那是存了心要把咱们困死在这里。
现在外头那帮人能老老实实搬石头修墙,是因为他们肚子里有肉。
咱们要是连过年这口肉都舍不得给,那帮兵手里的铁锹明天就能抡在咱们脑袋上。
王师爷张了张嘴,还想再念叨两句。
抠门能省出命,你就去抠陆大海的屁股。
没那个胆子,就老老实实去库房把腊肉全搬出来,一两都别给我藏着。
苏清婉把算盘往桌上一拍。
王师爷被这动静吓得一激灵,嘴里嘟囔着什么,抱着匣子退了出去。
院子里。
一千多个降兵三五成群地蹲在墙根底下。
他们手里拿着木棍子,在雪地上胡乱画着。
有人在画自家婆娘的脸,有人在画地里的庄稼。
快过年了。
这种想家的情绪比风雪还要钻心。
几十个汉子凑在一起,竟然没个说话的,只有吸鼻涕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头从厨房里拖出两扇冻得结结实实的肥羊。
他把两只蒲扇大的手扣住羊后腿,蹲在院子正中间。
都别在那儿抹眼泪了!瞧瞧俺给你们露一手!
大头吼了一嗓子,震得树上的雪哗啦啦往下掉。
他胳膊上的肉块瞬间鼓了起来,把那件破旧的棉袄撑得紧绷。
嗤啦。
冻得邦硬的羊肉被他生生撕成了两半。
肉茬子裂开的声音很清脆。
大头把那两扇羊肉举在头顶,满脸都是得意的笑。
好!
围观的士兵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被这一嗓子给震碎了。
林婉儿抱着一大摞红布口袋,在人群里穿梭。
她身上那件血衣已经换掉了,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裙,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
她把这些红口袋一个接一个塞进那些士兵手里。
这是掌柜的给你们的甜头。
林婉儿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手里的动作没停。
那红口袋里只有一小块焦糖。
黑褐色的糖块,在粗糙的手心里闪着光。
一个老兵把那块糖塞进嘴里,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
真甜。
他在军营里待了十年,头一次在过年的时候吃上一口正儿八经的糖。
他小心翼翼地把红口袋塞进怀里。
苏清婉站在二楼的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原本凶悍的汉子,此刻都因为一块糖红了眼。
深夜。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发出尖锐的哨音。
苏清婉拎着一盏油灯,走在咯吱作响的地板上。
她停在君无邪的房门口。
屋子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一片,却有一股子浓烈的药草味道。
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哼。
苏清婉推开门。
油灯的光亮照在床沿上。
君无邪坐在那里,上半身没穿衣服。
他那条断掉的左臂此时肿得老高,发紫的肉皮下,青筋像蚯蚓一样乱跳。
他在发抖。
豆大的汗珠子从他额头上滚下来,砸在木地板上。
这是旧伤发作了。
每到寒气入骨的时候,那截被石头砸断的骨头茬子,就像是有万只蚂蚁在啃。
苏清婉把灯放在桌上,从袖口里掏出一瓶早就调好的药酒。
她走到君无邪身后,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君无邪的身子猛地僵住,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抓向枕头底下的刀。
是我。
苏清婉的手指很凉,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
君无邪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把右手松开。
他低下头,脊梁骨上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这种疼,我受得了。
君无邪的声音很沙哑,听不出一点起伏。
苏清婉没理他,把那瓶药酒倒在掌心。
她两只手使劲揉搓,直到掌心变得火热,才重重地按在那截断臂的伤口处。
推拿。
这是她以前在孤儿院跟着老中医学的一点手艺。
按下去的一瞬间,君无邪猛地吸了一口气,牙齿咬得格格响。
他那截残肢剧烈颤动,汗水瞬间就把床单打湿了一大片。
苏清婉没停手。
她的手指按进那些纠结在一起的筋肉里,用力揉搓。
淤血必须散开,不然你这条命得疼掉一半。
苏清婉的声音很平稳。
君无邪盯着黑暗里的墙壁,那双总是带着杀气的眼睛,此刻竟然有些涣散。
他能感觉到那双小手在他身上挪动,带起一阵阵钻心的疼,却又护住了他最后的一点暖气。
君无邪的右手突然向后一探。
他精准地抓住了苏清婉的手腕。
苏清婉停住动作。
清婉。
君无邪低声喊了一句。
这是他头一回叫她的名字。
别走。
这话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脆弱。
他这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怪物,哪怕是刀砍在脖子上都不会眨眼,现在却求着一个女人别走。
苏清婉看着他那宽阔却写满了疲惫的后背。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抽了出来,重新沾了药酒。
我就在这里。
她再次把手按了下去。
直到下半夜,君无邪那截残肢才慢慢消了肿,人也因为虚脱睡了过去。
苏清婉给他盖上被子,拿起灯,退出了房间。
大年初一的一大早。
后院传来了叮当乱响的声音。
鲁大石正领着几个人,对着几块废铁板敲敲打打。
他在做一个怪模样。
铁板被焊成了长条状,中间架着几根手指粗的铁棍。
掌柜的,你看这玩意儿行不行?
鲁大石指着那个简易的铁架子。
苏清婉蹲下身子,检查了一下那铁棍的间距。
可以,再把底座垫高点,炭火得能透气。
这是她教给鲁大石做的烧烤架。
客栈里剩下的那些碎羊肉,要是熬汤,这一千号人分不到几块。
但要是做成红柳大串,撒上辣子和粗盐,那滋味能让这帮兵把舌头都吞下去。
王师爷背着手,在大堂里转来转去,盯着那几个正在穿肉串的流民。
肉切厚了!那一块能换两顿早饭呢!
他手里拿着一杆小秤,每穿一串肉,他都得在心里过一遍。
苏清婉从他身边走过,直接从他手里把那杆秤夺了过来,扔进灶坑。
这火正愁点不着,你这木杆子正好。
王师爷心疼得直拍大腿,刚想叫唤,就被苏清婉一个眼神给钉在了原地。
张老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着的重物,递到苏清婉面前。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苏清婉笑了笑,露出那口残缺不全的牙。
布包揭开。
里面是一把纯银打成的小算盘。
算盘珠子拨动起来叮当响,声音比清泉还要脆。
这是张老头这半个月,把库房里那点碎银子精炼出来的活计。
苏清婉摸着那些银珠子。
她把那算盘挂在腰间,冲着张老头点了下头。
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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