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铁掌圆满 逆子身亡
此刻的瀑布恍若被一只无形巨掌从中截断。
上方水势依旧奔腾涌下,却在半空受阻,滚滚积蓄,如悬天河,竟一时压落不得。
但见裘图双臂随之缓缓垂落,抬足迈步,闲庭信步般自瀑布正下方踱出。
一步、两步、三步。
每踏出一步,周身那层赤金色、凝如实形的外显真气便黯淡一分。
待第三步落定,光芒骤然尽敛,恍如从未浮现。
“轰——!!!”
积蓄数息的磅礴水势再无可阻,如山崩岩倾,携万钧之力轰然砸落。
潭面剧震,白浪滔天,一圈圈狂澜向四周怒卷开来。
巨浪冲荡如怒龙翻江,却在触及裘图身躯刹那,丝毫未能晃动其身形半分。
只见他犹如一根定海神针,双足踏着水波,一步一步,稳稳朝着吕廉与归远所立之处走来。
汹涌浪头撞上裘图宽阔背脊,立时左右二分,裂作两道白练,自其身旁咆哮掠过。
滔滔水势从吕廉二人身侧冲卷而过,激得他们衣袍猎猎鼓荡,发丝飞扬。
这浪头来得猛,去得也疾,转眼便平复下去,只剩潭面余波荡漾。
然而就在这浪水方息之际,吕廉忽的眼眸一凝,失声惊喝道:“小心!”
话音未落,只见上方瀑布之中,数柄刀剑被湍流裹挟,自高空随水狠狠砸落,寒光闪烁,直坠裘图顶门、肩颈!
然而裘图神色却无半分变化,依旧缓步前行。
只于行走间抬起双手置于腹前。
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指轻拢,徐徐搓转左手拇指上那枚莹白剔透的冰魄扳指。
“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骤起,火星迸溅如雨。
那几柄刀剑先后撞在裘图头顶、肩膊之上,竟如击中百炼精钢,立时脆响迸裂,在巨力反震下化作十数片碎铁残锋,四下激射!
吕廉只觉一股凌厉劲风贴面刮过,砭肤生寒。
他侧目急瞥,只见一截断剑碎片“嗤”的一声,深深没入身旁青岩之中,仅余半寸剑身在外,犹自颤鸣不已。
“咕噜~”吕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目光转回,凝在裘图身上。
此刻二人相距将近,他才看清对方赤裸的上半身肌肤竟莹白如玉、滑若凝脂,全然不似老人该有的皮相。
方才自高空疾坠而下的刀剑,竟未在其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师傅的铁掌神功……竟已修至这般境界了么?
这瀑布中怎么会刀剑……是谁掉落的么……
吕廉忍不住仰首望去。
只见天山半腰云雾缭绕,那刀剑落处显然极高,若换作常人,只怕早已被劈成两段。
“啵”的一声轻响,裘图已稳稳立在吕廉身前水面上,手中轻转冰魄扳指的动作亦随之停下。
这枚冰魄扳指,正是裘图近年将铸造、琢玉诸般技艺钻研至炉火纯青后,亲手琢磨而成。
常年佩戴此物,周身浸于极寒之中,体内极阳真气受激反催,滋长之速便愈发猛烈。
而今裘图一身修为,比之六年前何止天壤之别。
所增者,首在底蕴。
三枚品相最佳的血菩提炼化入体,便为他平添百余年功力。
虽说真气越雄浑,每进一步所带来的实力提升便越微。
譬如十年功力与五十年功力之差,远比五十年与百年功力之差更为显著。
可裘图心中认定的对手,却是帝释天那等积蕴近两千年的老怪。
如今他身负两百余年功力,与帝释天的差距总算拉近许多。
当然,这两百多年功力不止归功于血菩提,还有那麒麟断尾中所炼得的麒麟真血的功劳。
要说这麒麟真血当真不凡,可谓武者大补之物。
裘图耗去五年光景,佐以天下会搜罗的珍奇药材,方将真血徐徐服尽、化入周身。
麒麟真血最珍贵处,并非助长真气,而是夯实肉身根基。
正因如此,裘图才能在短短数年间,时不时立于飞瀑之下以血肉之躯硬扛洪流,终将铁掌神功修至圆满。
之所以自古以来,江湖中人鲜有对火麒麟心生觊觎,主要还是麒麟之血莫说服下,便是沾染丝毫,也会让人神志癫狂发疯。
但他裘某人明心见性,心魔不起,诸邪不侵。
别说区区麒麟真血,便是活吞了整个火麒麟,也不会对神志有丝毫影响。
如今的裘图,即便不运半分真气护体,浑身亦坚如金铁,神兵利器难伤分毫,周身已无半点罩门。
他裘某人向来未算胜,先算败,对于轻功和防御尤为看重。
如今他已有御风之能,且内力转化真气后,速度更快,更加灵活。
更有这具堪称恐怖的肉身作为依仗,心中底气自是十足。
念及此,裘图嘴角不由微微勾勒。
他尚有二百余年的真气底蕴,对敌时若以真气护体,在真气未曾耗尽前,当世能伤他者……
恐怕唯有七武合一……
嗯——
裘图嘴角还未扬起的笑意瞬间消失,眉头反而蹙起。
还是不能松懈大意。
此时,吕廉已然躬身拱手,恭声道:“多日不见,恭喜师傅神功更胜往昔。”
“爷爷!”小归远自吕廉身后窜出,一跃而起,直扑裘图怀中。
裘图展臂将他接住,面上绽开慈和笑意,轻抚其发顶道:“爷爷的乖孙儿,几个月不见,又壮实了些。”
语气温蔼,满是宠溺,“怎想起到这儿来看爷爷了?”
但见小归远却一脸懵懂,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忽然来了一群人到家里,说要带我来找爷爷玩。”
“上了山之后,吕师兄就把我接过来了。”
裘图听罢,转首看向神色凝重的吕廉,沉声道:
“那畜生……可是东窗事发了?”
吕廉嘴唇嚅动,低声道:“师傅……”
同时目光微侧,悄然瞥了瞥小归远。
裘图会意,迈步踏水上岸,将小归远轻轻放下,颔首道:“为师明白了,走吧。”
吕廉急忙取过岸边的青色外袍,为裘图披上。
裘图系好衣带,复又将小归远抱起,斜睨身侧吕廉,吩咐道:
“稍后到了总坛,你先带你小师弟四处走走,好生玩耍一番。”
吕廉垂首应道:“是……”
裘图抱着小归远,其后跟着吕廉一路绕至天山脚下的登天阶迈步而上。
只见那登天阶依山而凿,石阶宽阔,两侧高插天下会赤色旌旗,猎猎迎风。
每隔数十阶,便有身着红衣的天下会护卫按刀肃立,目光炯炯,威仪凛然。
阶上阶下,无数红衣帮众往来不绝,或疾步而上,或匆匆下行,人声隐隐,脚步杂沓,显是一派繁忙气象。
众人远远瞧见裘图身影,不论正在行路抑或驻守,皆慌忙避至阶旁,垂首躬身,齐声行礼,神情恭谨之中透着深深敬畏。
裘图却只微微颔首,步履沉缓,一步步拾级而上。
怀中归远眨着乌亮眼睛,好奇四顾;身后吕廉默然随行,面色凝重,似怀心事。
今日正是数月前雄霸亲定的庆功大日。
如今天下会横扫中原,武林诸派除却偏安一隅的无双城外,余者尽已俯首称臣。
此番庆典,不独天下会散布四方堂口的精锐悉数回返总坛,更有许多江湖门派魁首亲身前来道贺。
放眼望去,自总坛至山脚城镇,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锣鼓隐约可闻,一派喜气蒸腾景象。
只见堂前廊下空空荡荡,竟不见半个护卫人影。
唯有文丑丑手持一柄蒲扇,在廊间来回踱步,神色焦灼,不时抬眼望向堂门,复又低头搓手。
最近的护卫皆远远退在周遭殿阁廊下,只敢遥遥望向雄心堂方向,无人敢于靠近。
而那雄心堂正殿,两扇朱漆大门紧紧闭合,寂然无声,与外间喧腾恍若两个世界。
就在这时,文丑丑忽然抬头,见裘图自长廊走来,立时趋步至殿门前,双手按住殿门,弯腰谄媚道:
“裘前辈,帮主便在里面等候,还请......”
他话语顿了顿,脸上挤出一丝极不自然的笑,声音压低,添了几分小心,“还请做足准备……”
裘图立于殿门前,白须微拂,面上波澜不惊,只默然颔首。
下一刻,文丑丑手上用力,将沉重的殿门缓缓推开。
但见殿内光线昏幽,竟未点寻常灯火,唯有无数白烛高低燃起,烛火摇曳。
烛烟袅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香气味。
雄霸高坐于尊位之上,一手按膝,一手五指死死扣着扶手,手背上青筋绽起。
但见他怒目圆睁,眼中血丝隐现,正死死盯着殿中央一道背对殿门而立的人影——那是龙腾。
殿门开启刹那,雄霸目光倏然转来,神色可谓复杂万分,黯然、忐忑、不安交织其中,勉强挤出的笑容僵硬如石。
龙腾亦缓缓回过头来,面色苍白,目光与裘图一触即垂,眼中尽是愧疚之色,嘴唇微动,却未出声。
裘图迈步踏入殿中,文丑丑紧随其后,急忙返身将殿门牢牢掩上,隔绝了外间一切声息。
雄霸站起身来,喉头滚动,哑声道:“前辈……”
龙腾亦低首唤道:“老师……”
说着,侧身退开几步,露出了殿中央地面之上,一方素白麻布覆盖着的长长形骸。
但见裘图眸光低垂,脚步渐缓,一步一步走向那白布遮盖的尸身。
只一眼,裘图心中便已雪亮——
这白布之下,是他那逆子裘万江。
再看眼前情势,雄霸虽强压惊怒,眉间却隐现不安;一旁龙腾满面愧色,垂首默立……
这般架势,分明指向龙腾与裘万江之死脱不开干系。
十有八九,便是龙腾亲手了结了万江性命。
但见裘图行至尸身前止步,目光凝于白布之上,心下电转如飞。
此事想来是帝释天这老怪在幕后操纵。
以龙腾为刀,诛杀裘万江,为的便是借此在他与雄霸之间种下芥蒂,乃至挑动二人反目成仇。
倘若自个儿要为子报仇,雄霸断不能坐视亲子殒命,必起冲突。
届时雄霸虽有天命护持,不致身死,却也难免重伤。
但自此之后,雄霸便失了他裘某人这擎天白玉柱相助,大势必颓。
纵使退一万步,自个儿忍下丧子之痛不计较,依雄霸多疑的性子,往后亦会对他处处防范。
帝释天再暗中蛊惑几番,日久天长,反目成仇恐是迟早之事。
说到底,这老怪所为,不过是一步步剪除雄霸羽翼。
昔年雄霸的师长亲友如此,其亲子龙腾亦如此。
如今……终是轮到他裘某人了。
但见裘图深吸一口气,缓缓仰首闭目。
静默数息后,方才轻声开口,嗓音低沉道:“腾儿,说说吧。”
龙腾闻言,抱拳躬身,神色肃然,抬眼正视裘图道:“老师明鉴,此事根源乃是裘香主多年来暗中偷抢民女多人,糟蹋清白,玩弄后更是肆意残害他人性命。”
“已知死于其手的女子性命不下双数。”
他语速平稳,却隐带沉痛,“学生率人上门质问,他先是狡辩抵赖,言辞闪烁。”
略顿一顿,续道:“学生随后在其府邸寻到密室,这密室中藏有不少被囚禁的女子,皆衣衫褴褛、神情惶惧。”
言至此,龙腾眉峰紧蹙,“那些女子交待,已经有不少人被裘香主折磨致死,尸骨无存。”
说着,他声音渐厉,语气铿锵道:“铁证当面,裘香主不但大言不惭,甚至暴起拘捕,悍然出手。”
“学生身为天下会刑堂堂主,有先斩后……”
话音未落,便听“啪!”一声脆响骤起。
但见雄霸身形如电,倏然掠至龙腾身前,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龙腾猝不及防,整个人翻滚数圈,后背重重撞在殿内蟠龙柱上,又跌落在地。
霎时脸颊红肿,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想要撑地欲起,却显踉跄。
但见雄霸怒指龙腾,须发微张,惊喝道:“你胡说个什么!你老师问你缘由经过,你岂能不细致道来,竟如此草草陈述!”
“什么先斩后奏之说,分明子虚乌有!”
说罢,雄霸侧挪一步,恰好挡在龙腾与裘图之间。
随即转身郑重拱手,弯腰深揖,语气转为恳切道:
“前辈,这个逆子当时是准备将裘兄弟押回总坛审讯。”
“只是在二人交手之际,未能控制好力道,一时失手……才酿成此祸。”
“当时情况,诸多刑堂帮众皆亲眼旁观,还望前辈明.....”
裘图抬手,止住雄霸话语。
随后目光落向柱边挣扎欲起的龙腾,依旧轻声道:“腾儿,你说。”
但见龙腾扶着蟠龙柱,缓缓直身,抬手抹去嘴角血渍。
他抬眼时,先见雄霸弓着身子,正扭头看向自己,目中焦灼,眼色连连。
龙腾神色霎时复杂万分,唇齿微动,终是低声道:“纵然裘香主罪该万死,但当时学生心中……”
语声渐低,几不可闻。
数息后,便见龙腾忽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避开雄霸视线,哑声道:“学生不知道。”
“你!”雄霸惊怒交加,却未再动手。
反而第一时间转看向裘图,周身肌肉紧绷如弓,袖中双掌已暗运真气。
气息沉滞,如临大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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