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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麒麟真血 他心渡念


断浪闻言,倏然抬首,目光方与裘图相接,却又似被那渊深眸子灼痛一般,不由自主地避了开去,垂下头颅。
  眼底眸光疾转,心念如电——
  这裘老鬼将两门武学说得天差地远,一者繁难晦涩、进境缓慢,一者虽苦楚极盛却可速成高手……明摆着是要引我择选第二门。
  他究竟是真心传我绝学,还是另藏深意?
  那“苦楚极盛、速成高手”八字,听来怎似邪道旁门的路数?
  莫非……是甚么损己折寿的魔功不成?
  心下虽疑,面上却愈恭。
  但见断浪拱手,语气谨慎道:“弟子愚钝,尚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师傅。”
  “方才所言那第二门剑法,所须承受之苦楚,究竟是何种痛楚?可还有其余隐忧弊端?”
  裘图缓缓捋须,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怎的?你还疼不成?”
  断浪连忙摇头,神色端凝答道:“弟子非是惧疼。”
  “然武道之途,关乎终身根基,不可不慎重而行。”
  “嗯——”裘图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之色,“很好,面对神功绝学,犹能存三分清明,不盲动、不躁进。”
  “浪儿你的心性当真不凡。”
  言罢,负手于池面踱了两步,方徐声道:“所谓苦楚,无非切肤之痛罢了。”
  “但也不过是一时之厄,并非长年折磨。”
  “至于其他弊端……”裘图略作停顿,转首睨向断浪,嘴角噙着一缕似讽似谑的淡笑,“怎的?”
  “你莫非以为为师会拿些江湖邪术、外道魔功来搪塞你不成?”
  断浪慌忙低首,疾声道:“弟子万万不敢作此恶意揣测!”
  言毕,却又悄然抬眼,试探道:“只是……弟子曾闻有些功法虽进境迅猛,却易撼动心志、滋生心魔。”
  “不知此剑法,会否亦有此患?”
  裘图轻笑一声,捋须道:“你太小瞧所谓神功绝学了。”
  “此剑法气技双修,所炼真气至纯至净,可令修习者心若冰清、神如止水。”
  “诸般杂念妄欲,皆可压制;内外邪祟,尽皆不侵。”
  “气技双修?”断浪眉头微蹙,“莫非……是走至寒一路的剑法?”
  裘图颔首至半,复又缓缓摇头,“是,亦不是。”
  断浪面现迟疑,低声道:“可弟子自幼修习家传蚀日剑法,乃走至刚至阳的路子。”
  “若转修至寒绝学,只怕属性相冲,南辕北辙……”
  话至此处,倏然止住——眼前之人乃是当世武学顶峰,这般浅显道理,何须自家点破?
  当即躬身垂首道:“弟子愚鲁,还请师傅指点迷津。”
  但见裘图仰面望天,步履徐缓,声若沉钟远荡道:“所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世间武学,若纯走极阴或极阳之路,皆艰险万分。”
  “而寻常阴阳并济之功,却又失之平和,临阵对敌,难占先机。”
  语至此处,裘图忽的转身,目光如电,直射断浪,“此功却另辟蹊径。”
  “真气虽至寒,然寒极而生燥;玄冰深处,自蕴微阳。”
  “一旦修至圆满,则可阴极生阳,返先天之机,如万物滋长轮回,终得见两仪造化,圆转无间。”
  话音方落,裘图周身蓦然一震,极阳真气勃然鼓荡,灼热焚风轰然卷开,池面顿生层叠涟漪,恍若沸鼎。
  “终证——天人化生之妙。”
  断浪只觉热浪扑面,发丝后扬,跪于水面的身形亦被推得向后缓缓漂移。
  只觉身前裘图刹那间宛如骄阳凌空,炽烈煌煌,令人不敢直视,不由失声脱口道:“师傅你莫非……”
  下一瞬,裘图便敛气收势,淡然道:“不错,为师便已将此功修至天人化生之境。”
  “真气阴极生阳,势若煌煌。”
  断浪闻言,心潮翻涌——我不过一介卑贱杂役,此人若真存歹意,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曲折演戏?
  再者,机缘稍纵即逝,若因一时多疑而错失神功,岂非终身憾事?
  念及此,断浪再无犹豫,伏身下拜,朗声道:“求师傅传我此功!”
  但见裘图嘴角微勾,似早有预料,“为师便知,你会作此抉择。”
  他缓步近前,俯视断浪,“这门剑法与你吕师弟所修可谓大相径庭,讲究唯快不破,无坚不摧。”
  “当日为师便是凭此剑法,破了剑圣的圣灵剑法。”
  略顿,又道:“此外,此剑法尚有驻颜固形之效。”
  “你脸上灼伤乃火麒麟烈焰所致,寻常药物膏石难复旧观。”
  “然修炼此功,或可渐愈疮疤。”
  “纵是不能,待你日后臻至天人化生之境,便有脱胎换骨、再造形骸之机。”
  “届时断肢亦可重生,何况区区疤痕。”
  再造形骸!断肢重生!
  闻言,断浪眼中炽光大盛,挺直脊梁,抱拳昂首道:“弟子必勤修不辍,夙夜匪懈,定不负师尊厚望,扬我门楣,光耀师传!”
  裘图呵呵一笑,捋须道:“为师自信眼力不差。”
  “且你……亦算有福之人。”
  言罢,探手入怀,取出一只白玉小瓶,拔开塞口。
  只见一滴鲜红血珠自瓶口缓缓浮升,异香扑鼻,弥漫池畔。
  裘图一手持瓶,一手指向那悬于二人之间的血珠,缓声道:“此乃为师自火麒麟断尾中淬炼所得——麒麟真血。”
  “此物乃天下至阳奇珍,威能莫测。”
  “只需一滴,便可令人脱胎换骨、重塑根基。”
  “你那好友聂风,血脉之中便隐伏稀薄麒麟血,一旦激发,虽可爆发出惊世潜力,却亦会陷入狂乱疯魔之境。”
  “昔年聂家先祖聂英,因误服此血,故而后嗣血脉相传至今。”
  “咕噜——”断浪凝视那滴赤艳血珠,体内竟涌起一股源自本能的灼烈渴望,喉头不由滚动,暗自咽息。
  裘图瞥他一眼,淡淡道:“放心,待你修习此剑法,心魔不起,诸邪不侵。”
  “区区一滴麒麟血,纵使佐以你这柄火麟剑,也绝难撼动你半分神志。”
  这便是师承的好处么.....环环相扣.....奇正相辅......
  断浪激动难抑,深吸一气,伏首再拜道:“多谢师傅恩赐!”
  “弟子,万死难报师恩!”
  “张嘴。”裘图令道。
  断浪依言仰首启唇。
  只见那滴麒麟血如红玉坠露、赤珠离盘,倏然飘飞而起,划一道弧光,直落其口。
  “咕噜——”
  血珠入喉刹那。
  便见断浪双眼徒然一凸,浑身剧震,筋骨噼啪作响。
  肌肤霎时赤红如烙,恍若丹田之内炸开一团熔岩烈火,怒流奔窜,直贯四肢百骸!
  剧痛如万针钻刺、千刀剐骨,又似炽浆灌脉、洪炉焚腑。
  “嗬嗬.....师傅......我......”
  断浪喉中发出惨烈闷吼,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血丝密布。
  更有一股暴戾杀戮的冲动直冲灵台,源源不断。
  断浪神志渐渐模糊涣散,仿佛要堕入无尽狂躁之中。
  就在此时,裘图蓦然俯身探首,白发无风自扬,一双阴鸷眸子精光暴射,沉喉低喝,声如闷雷贯耳。
  “看——着——我!”
  神智几近昏昧的断浪,闻声下意识抬目,正正撞入裘图那深渊般的幽光瞳眸之中。
  刹那间,天地似为之一静。
  晨光透林,疏影斑驳;一只灰雀掠枝,振翅无声。
  远处山风拂过松涛,阁楼帷幔轻扬,池面涟漪缓荡,残梅余香幽幽浮动。
  断浪只觉五感虚浮,诸声渐渺。
  万籁皆似隔雾观花、临水听钟,朦胧恍惚,遥远而不真切。
  恍惚之中,脑海深处竟蓦然浮现幼时练剑景象——
  然所习剑招,却非家传蚀日剑法,而是一门出招诡奇、身法飘忽、剑路疾如鬼魅的陌生剑术。
  一路、二路、三路……六十三路……
  无须回忆,恍若这些招式早已千锤百炼,深植筋骨,化为本能。
  胸中那股翻腾暴戾的杀意,也在这刹那永恒间,如雪遇沸汤,烟消云散。
  下一刻,便见断浪浑身一软,“噗通”一声倒入池中,身形缓缓沉向水底。
  双眼半眯间,唯见池水湛蓝,幽光流转,恍若琉璃梦境。
  水面之上,依稀映着一双稳立不移的玄色履影。
  最后关头,裘图的声音似从其心底直接响起。
  “为师已将这《辟邪神剑》六十三路,以灌顶之法传于你,另附一篇上乘闭气秘诀。”
  “你便在池底借天山寒水之气,缓御麒麟真血,以保神志不失。”
  “待你醒转,自行回院修炼即可。”
  “往后时机至时,为师再传你最后一路剑法——如此,也算倾囊相授,不负师徒一场。”
  语毕,断浪只觉倦意如潮席卷,凭借灵台最后一缕清明,默运起脑海中那篇闭气秘术。
  池水森寒,浸体透骨,一丝凉意渐沁炽脉,暂缓那焚身之苦。
  水面上,裘图将玉瓶收入怀中,双手缓缓负于身后,垂眸冷视脚下涟漪泛泛的池水。
  收下断浪,任其服食血菩提增益功力,赐予麒麟真血拔擢根基,再授以辟邪剑法令其速成高手——如此一番铺排,往后对付那帝释天,倒也多了一枚堪用的棋子。
  毕竟这方天地讲究气运命理,断浪此人,多半正是帝释天的命格克星。
  但——他裘某人向来不做养虎为患的蠢事。
  辟邪剑法与他所修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本属同源,且同一境界之下,必受后者克制。
  加之他历经两世,对付修习此道的对手早已谙熟于胸。
  即便断浪将来剑法大成,亦难翻出他的掌心。
  更何况,他所授剑谱本就残缺一路,留了后手。
  至于断浪会不会挥刀自宫,修习此功......
  呵呵......
  裘图眼中掠过一丝讥诮。
  麒麟疯血炽烈霸道,火麟剑邪气侵心,二者交攻之下,断浪若想保住神智不溃,唯有自宫练剑一途。
  当然,挥刀自宫修习辟邪并不能帮他抵抗疯血侵蚀神志。
  但只要一旦挥刀自宫,他裘某人方才施展“他心渡”秘术在其心中种下的那缕念头,便会自行运转,助他镇伏躁动纷乱的末那识。
  这念头随着时日推移,将会逐渐壮大。
  潜移默化之间,便可令断浪心神渐失自主,终成他裘某人唯命是从的傀儡。
  想要挣脱,除非断浪能明心见性,或臻至天人合一之境。
  但明心见性?已经不可能了。
  因为裘图种下的念头已经断绝了他发疯癫狂的机会。
  再加之自宫修习辟邪剑法之后,心境趋于枯寂平湖,欲念凋零,意识亦难蓬勃兴起。
  天人之路也亦绝断。
  如此一举两得,既得其力,亦断其前路。
  念及此,裘图嘴角渐渐勾起一丝玩味笑意。
  那笑意不过转瞬即逝,他阴鸷双眼徐徐眯起,身子一点一点转向远处——
  总坛至高处的天下第一楼第八层围栏处,一道隐约人影在他视线掠至之前倏然一隐,悄然藏入廊柱之后。
  文丑丑背靠廊柱,眉头不由得蹙紧,手轻抚下颌,心中暗忖:
  这老小子是有点过于邪门了些啊......
  这几年间,他每出关一回,武功便精进一层。
  如今竟连那狡诈凶戾的火麒麟也败在他手下。
  虽说那畜生在凌云窟之外未必算得绝顶厉害,可一旦入了那窟穴深处,便是本座亲自前去,也觉得棘手三分。
  更何况……当年武无敌,便是在乐山一带失了踪迹……
  想到此处,文丑丑神色骤然一凛。
  这老小子为何偏偏要去乐山?当真只为让断浪、聂风那两个小子祭拜亡父?
  抑或是……他实为去见武无敌……
  那火麒麟与他相斗的经过,聂风并未亲眼目睹全程,倘是武无敌曾在暗中出手相助……
  若果真如此,这事便棘手了。
  本座原打算再过几年,待风云二人成长起来,便借他二人之手除去雄霸。
  可如今有这裘无命横亘其间……
  计划须得多绕一道弯了。
  思及此,文丑丑缓缓探出半张脸,朝下望去。
  只见枕雪庭中庭那池清浅水面上,晨光潋滟,波影细碎,早已不见裘图踪迹。
  目光急寻,却见裘图已悄无声息地立在枕雪庭院门处,抬手合上院门。
  双手背负,佝偻着背,慢慢朝着天山后方的湖心小筑踱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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