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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挥剑自宫 为徒批命


时间仿佛在池水中悄然凝滞,又似在无声中悄然流走。
  池面微澜不起,只有天光云影的碎痕随日轮西移而缓缓拉长、变形。
  最终融成一片朦胧昏黄。
  “哗啦——”
  一声水响。
  断浪猛地从池中窜出,双手死死扒住岸边青石。
  但见他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池边石上洇开深色水迹。
  整个人双眼迷蒙,仿佛刚从一场大梦千秋中醒来,眼神空茫地缓缓转动,看向四周——
  但见这中庭清池已浸在黄昏日暮的静谧里。
  残阳将坠,天际堆叠着绛紫与橙红云霭,池水泛着金红交融粼光。
  池畔老梅疏枝斜曳,残红已凋尽,唯余墨色枝干在暮色中勾勒出嶙峋剪影。
  远处山峦轮廓渐次沉入昏暝,归鸟偶从林梢掠过,划破一片岑寂。
  风很轻,几乎察觉不到,只偶尔拂过水面,带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縠纹。
  断浪瞳孔里,倒映着那轮即将沉入远山的残阳,红得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正被群山缓缓吞没。
  过了片刻,断浪方才双手撑住岸边石面,有些吃力地从水中爬出。
  神色麻木,眼神空洞,仿佛魂魄还未完全归窍。
  浑身水渍未干,衣袍紧贴在身上,就这样蹒跚着,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待离开枕雪庭,回到南麟居。
  断浪并未进屋,而是径直走到庭院中那方石桌前,颓然坐下。
  背脊微驼,双手垂在膝上,就这么直愣愣地望着远方天空。
  日头彻底沉了下去,天际最后一丝暖光也被墨蓝吞没。
  星子一颗、两颗,渐渐缀满夜幕,银河如练,横过深邃天穹。
  月华初上,清冷的光洒在院中,将石桌、人影照得一片素白。
  随着夜深,山风也起来了,穿过庭外林木,带来阵阵低吟。
  不知名的花香隐隐约约,混在夜气里浮动。
  然而断浪依旧一动不动,神色没有丝毫变化,连眼神都凝滞着,仿佛与这流转夜色、浮动声音、弥漫气息全然隔绝。
  任星移斗转,风起香浮,只如一截枯木。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墨蓝褪成青灰,继而渗出一抹淡淡金红。
  朝阳猛然一跃,喷薄出万丈光芒,霎时染亮层云,刺破庭中最后昏暗。
  就在这晨光乍破的刹那,静坐了一夜的断浪,忽地笑了。
  “呵呵呵……哈哈哈……”
  笑声初起时,听着有些痴傻,又带着些自嘲意味。
  继而逐渐变得癫狂,面容也随之扭曲,双眸泛起赤红之色。
  旋即,他猛地起身,状若癫狂地朝屋内蹒跚撞去。
  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床榻碎裂,桌椅尽成残木,四壁与梁柱上剑痕交错纵横。
  但见断浪视若无睹,疾步踏过满地碎屑,来到墙前,一把取下墙上挂着的火麟剑。
  强忍头疼欲裂,神志逐渐模糊,缓缓拔剑出鞘。
  只见赤红剑身在晨光中流转着暗沉光泽。
  断浪面容扭曲,赤红双眼盯着剑身,死死咬着牙,声音干涩道:“欲练神功,挥刀自宫……万物滋长……天人化生……”
  “呵呵呵……麒麟血……火麟剑……环环相扣……不学都不行了……”
  “当真是没有退路了……”
  话音落下,断浪目光骤然一厉,变得凶狠决绝。
  “锵——!”
  剑刃出鞘声起。
  紧接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间迸了出来。
  “呃——啊!”
  此刻,湖心小筑的石亭内,晨雾未散,檐角风铃轻响。
  “铮——!”
  一声突兀的弦断之音惊破亭中岑寂。
  正俯身抚琴、睡眼惺忪的幽若猛地一颤,手指还悬在半空,人却已彻底惊醒过来。
  她低头看去,琴上第二弦已然绷断,蜷曲着挂在雁柱旁。
  少女悄悄吐了吐舌头,做贼似的抬眸,朝石桥方向飞快瞥了一眼。
  只见石桥上晨霜初凝,流水绕石潺潺,远处花楸林的红叶随风飘坠,落在水面上,宛若点点血痕。
  裘图背对着亭子,一袭黑袍,白发如雪,正立在龙腾身侧,指点着画作,仿佛未曾听见琴弦断裂之声。
  正当幽若暗自庆幸,以为躲过一劫时,却听得一道苍老嗓音平平传来。
  “看老夫作甚?老夫又没聋。”裘图略侧过半张脸,眼角余光扫向亭中,“还不去换张琴,莫非等着吃板子不成?”
  幽若缩了缩脖子,慌忙抱起断了弦的琴,小声道:“我、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像只受惊的雀儿,转身匆匆踏出石亭,沿着曲折回廊一溜烟跑远了。
  裘图这才缓缓转回身,目光落在龙腾面前的画纸上。
  只见画中春水连天,层林尽染,朱砂与赭石晕开一片初春气象。
  少年执笔的手很稳,笔尖却悬在画中河水波纹处,迟迟未曾落下。
  “层林尽染……”裘图捋了捋长须,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腾儿,莫要好高骛远。”
  “你这画技不过初窥门径,便想作叠画之法,终究力有未逮。”
  但见龙腾笔锋一顿,抬眼时眸子里映着天光水色,却沉沉道:“都说画人画骨难画心,只因人心藏在皮囊之下。”
  “学生……想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也画进画里。”
  “既然看不见——”裘图袖手而立,微风拂动他霜白发梢,“你画到最后,仍是要用表层笔墨来遮掩,又有谁能窥见内里乾坤?”
  龙腾沉默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酸涩笑容道:“但作为画者,我至少知道……那些看不见的究竟是什么模样。”
  “而不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自欺欺人。”
  闻言,裘图眼皮微抬,斜睨看了少年一眼,“看来老夫离开这些时日,你所获不小啊。”
  “学生自任刑堂香主,巡弋天山百里,专司处置帮众违纪害民之事。”龙腾重新提起笔,却在砚边反复舔墨,墨汁渐渐稠了,“本以为可执尺量刑,为民做主。”
  “但——”他腕子一沉,笔尖重重按在纸上,洇开一团浊黑,“事与愿违。”
  “天下会帮众、江湖武人、官府胥吏、平民百姓……除了强弱之分,似乎并无差别。”
  龙腾抬眼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目光空茫,“我看不透谁心中真有正义公平,谁又只是在台前演戏。”
  “一个个在我面前虚与委蛇,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不平……”
  “挑拨离间,互泼脏水者……比比皆是。”
  “实则,皆是想借我之手,谋己之利。”
  裘图静默听着,半晌才开口,声音平平无波道:“这些人,比之你父亲如何?”
  “雄霸?呵……”龙腾倏地笑了,笑声短促而冷,“他早就不是人了。”
  “若问我从何时开始恨他——便是他亲手杀我舅舅那日。”
  “可知缘由?”裘图问得轻描淡写。
  “弑杀血亲,还要什么缘由?”龙腾咬字极重,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迹。
  裘图却摇了摇头,目光如古井无波,“你……不也想弑父么。”
  龙腾身形一僵,沉默了数息,才哑声道:“我舅舅临死前……曾语焉不详地提过,我娘的死,似乎与雄霸有关。”
  话落,他转过头,直视裘图,“老师可知,雄霸杀过授业恩师,亦屠尽结义兄弟满门。”
  “他这种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裘图缓缓捋须,最终只是摇头,“先画画吧。”
  这其中的是非曲直,他裘某人懒得深究。
  不过想来,这其中大概少不了帝释天那厮在暗处推波助澜。
  恐怕是为了剪除雄霸身边倚仗的天命助力,将其逼成孤家寡人,好为今后的风云铺路。
  诶——
  裘图眉头微微一挑。
  如今自个儿可谓雄霸的得力助力,那帝释天又该如何剪除自个儿呢?
  就算是挑拨离间,但依照雄霸的心性,也万万不敢与自个儿撕破脸皮。
  而帝释天这个时候,又不敢亲自出手……
  远处,幽若抱着一张新琴碎步回来,裙摆扫过石阶上的落叶,沙沙轻响。
  亭角风铃又荡了一下,叮咚一声,融进潺潺水声里。
  日头升起又落下,一日光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淌了过去。
  第二日清早,晨光刚刚透进窗棂,南麟居的地面上,断浪悠悠地睁开了眼。
  但见他慢慢地撑着身子坐起来,下身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令本就焦黑狰狞的半边脸更是扭曲得吓人。
  他咬着牙硬捱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又甩了甩昏沉沉的脑袋,低声自语道:“只是……只是自宫,还没开始练那辟邪神剑……就能压住麒麟疯血了?”
  然而他却不知,自昨夜挥刀自宫那一刻,裘图深藏在他末那识中的一缕念头便已悄然发作,替他抹平六欲躁动,令麒麟疯血无从发作。
  约莫一个时辰后。
  松针凝露,晨风侵衣。
  庭院中,脸色苍白的断浪,双手捧着一只封得严严实实的陶坛,脚步虚浮踉跄地挪到一棵老松树下。
  但见他蹲下身,用手一点点刨开泥土。
  直到挖出一个深坑,才小心翼翼地将那陶坛放了进去,再用土仔细掩埋、压实。
  最后单膝跪地,一手拄着火麟剑,怔怔望着那处新土,眸中神色晦暗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但见断浪面色陡然转厉,眼底狠光迸现——
  裘老鬼啊裘老鬼,你若敢欺我、骗我,害得我断家从此绝后……
  我断浪在此立誓,将来必定以牙还牙,要你也子嗣断绝,满门死绝!
  毒誓落定,断浪眼神复归冷硬,猛然提剑起身,拧腰欲转——
  !!!
  晨风掠过,背脊生寒。
  只见裘图不知何时已负手立于三尺之处。
  垂眸相视间,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浮起一抹淡笑,缓缓颔首道:
  “不错。”
  断浪面上表情几度变幻,青白交错,终是双膝重重砸地,伏首之际,似哭似颤道:
  “弟子……拜见师傅!”
  但见裘图负手绕其踱步,缓缓开口道:
  “这自宫之苦,世间几人能承?”
  “你果然心志决绝。”
  说着,裘图于断浪身后站定,微微俯身,语气和蔼道:
  “既然你已走上这条路,便算是彻底过了为师的考验。”
  “为师行走江湖数十载,略通相术天机,今日便为你批上一命。”
  垂首跪地的断浪闻言,立时怔然道:“批命?”
  “怎得?”裘图声中含笑,“莫非瞧不起为师这点微末本事?”
  断浪心头一紧,忙道:“弟子不敢!”
  “师傅武功通玄,几如陆地神仙,能得师傅批命,是弟子三生之幸!”
  裘图轻笑一声,不再多言,直起身来,抬手捻指,目视虚空,似在推演天机。
  但见他五指轻动,口中低吟道:“为你推演命途,不过是为让你日后趋吉避凶,前程坦荡。”
  忽地,眉头一皱,倒吸一口凉气,“嘶——”
  断浪心头骤沉,强笑道:“师傅……莫非是弟子命途多舛?”
  “不。”裘图摇头,“你的命格——贵不可言。”
  说罢,他指诀愈快,如拈花幻影,气息也随之凝沉。
  良久,方收势罢手,望向远天,喃喃念道: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伏跪着的断浪闻言,缓缓回首看向裘图望天背影,不解道:“敢问师傅,此偈何意……”
  但见裘图转头回视他,语气深远道:“意思是说,你本非池中凡物,若得风云相助,便可乘风而起,化龙腾霄,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风云……”断浪眼神微动,“莫非是指聂风与步惊云?”
  然而裘图却拂袖轻笑道:“那就不知了。”
  “天机缥缈,似云似雾,或许是,或许不是。”
  略顿一瞬,语气又随之转淡道:“为师修为终究有限,天机更是变幻无常。”
  “此番耗神推算,也只窥见你近年命途。”
  “待日后机缘至时,再为你补上一卦罢。”
  言毕,裘图复踱步至断浪身前,沉声道:“人各有求,为师知晓你想要出人头地,受人敬仰。”
  “待你伤势稳固,剑法初入门径之后,为师便去请帮主予你一个职位,也好让你有机会建功立业,崭露头角。”
  断浪闻言,心中猛喜,立时磕头道:“多谢师傅栽培!弟子定不负厚望!”
  再抬头时,松风依旧,眼前已空无一人,唯余落叶沙沙作响。
  断浪小心环顾四周,确定裘图已去,方缓缓起身,独立树下,低声念道:“风云……”
  只是其眼中晦明不定,心中却暗忖:
  这裘老鬼究竟是何用意?
  莫非是要我攀附聂风与步惊云?
  罢了,无论这批命是真是假,且先照他的意思行事,再见机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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