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援军抵达
冬日的山海关,天色灰沉沉的,风从北面压过来,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城墙的砖缝里,积了薄薄一层白。
云铮站在城楼上方,裹着一件厚披风,望着关外官道尽头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深色长线。
那支队伍走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起来。
队伍最前面的是骑兵,甲胄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暗沉的铁色,旗杆上绣着的那面“裴”字飞虎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队伍中间是步兵方阵,步伐整齐,甲胄碰撞的声响隔着几里地传过来,沉闷而踏实。
再后面是粮草辎重车,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长串地在官道上延伸出去,看不到尾。
云铮站在城楼上看了好一会儿,开口对旁边的陈虎说了一句:“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是,大将军!”陈虎应声转身下了城楼。
不多时,沉重的城门在北风里缓缓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干燥的空气里传出去老远。
裴寒亭的队伍在城门前列队稍作整备之后,步兵先行入城,骑兵压后,辎重车跟在最后。
整支队伍穿过门洞的时候没有喧哗也没有拥挤,秩序井然得像是一架运转精密的器械。
云铮从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裴寒亭已经翻身下马,站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等着了。
他身上的铁甲覆了一层薄薄的霜,肩头和头盔边沿凝着细小的冰晶,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头很足,看不出长途跋涉的疲态。
他看到云铮走近,端正地抱拳行了一个军礼:“末将裴寒亭,奉陛下之命率精兵四万前来增援,向大将军报到。”
云铮没有多余的客套话,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裴寒亭的肩甲:“裴将军一路辛苦了,先进帐歇口气,让灶房烧些热汤,喝完再说正事。”
裴寒亭应了一声,把缰绳递给身后的亲卫,跟着云铮往议事厅方向走。
云寄尘已经先一步到了议事厅内,正俯在沙盘上调整新一批标记的位置。
看到父亲领着裴寒亭掀帘进来,他直起身来朝裴寒亭拱了拱手:“裴将军一路顺利?”
“还算顺利。沿途驿站都提前打了招呼,换马和补给没耽误。”
裴寒亭走到沙盘旁边扫了一眼,目光在那排新增的大靖军布防标记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向云铮,“大将军,末将出发之前陛下交代过——到了边关之后听您的调度。您说怎么打,末将就怎么配合。”
云铮在沙盘旁边坐下来,伸手把那几面新增的小旗调整了一下位置:“先不急。你们刚走完远路,休整之后再说。不过有一件事得先跟你通个气,最近关外不太平,不只是正面进攻的问题。”
他把大靖军在边境村落散播瘟疫假象的事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从最先出现牲畜倒毙的村庄到村民外逃的情况,再到派去查探的斥候发现的井台污渍和废弃的鞍鞯碎布条。
裴寒亭听完之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种手段不像是大靖军一贯的路数。他们以前打边关都是正面冲阵,没见用过这种阴损的法子。”
“据说换了军师。”云寄尘在旁边接了一句,“听说是去年新提拔的一个文官,姓孟。除了这瘟疫假象,之前他们在攻城的时候还用过一种陶罐炸裂的兵器,声响极大但损伤有限,听着吓人,实际用处不大。
但这两件事合在一起看,可见对方有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手里的招数花哨但每样都不够精,不过乱拳打死老师傅,花样多了确实烦人。”
裴寒亭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但目光在沙盘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评估对手的构成。
云铮看他没有急着表态,便站起身来:“先不急着想这些,今儿个先歇着。你手下的兵也累了,灶房热汤已经备好了,让他们先填饱肚子再说。”
裴寒亭应了,又朝沙盘上那几面新旗的位置多看了一眼才转身走出大帐。
他前脚刚走,云寄尘后脚就凑到父亲旁边压低了声音:“爹,您怎么看这位裴侯爷?”
“能带兵,不冒进,眼里有活。”云铮端起桌角的粗瓷碗灌了一口热茶,“在朝堂上能站得住的人,到了战场上也能稳得住,不容易。他是陛下那边的人,后面的事再慢慢磨合即可。”
云寄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去安排援兵的营地和轮值了。
援军抵达之后的两日里,山海关大营的秩序比之前稳当了不少。
新增的四万精兵分驻在各处营区,填补了之前因兵力不足而空出来的几段城防缺口。
粮草和军械库的库存也充裕了许多,裴寒亭带来的辎重车里光是弩箭就有十车,加上云寄尘那边改良过的弩具,够关内守军换装一轮有余。
但正面防线的压力减轻了,背后那条线却在悄悄地继续绷紧。
没几日,李肆又带来了一份让人皱眉的报告。
西南方向又有两座村庄出现了类似的状况——先是牲畜无故倒毙,然后是村民发热腹泻,再然后是人陆续收拾东西往南逃。
这两座村庄的位置比之前那三座更靠近山海关大营的后勤通道,如果流民恐慌的范围继续扩大,那条连接关内粮草储备的通道就会被切断,到时候大营要补给就得绕远路,时间成本至少翻一倍。
云铮看完报告之后把纸放下,在沙盘前面站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点了点那两座村庄的位置,然后收回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村子里的情况,确认过了?”他问。
“确认过了。”李肆答道,“跟之前那三座一模一样——井台周围有洒过污水的痕迹,村口的草堆里丢了几件破旧鞍鞯。那些鞍鞯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但皮料还留着,末将让人看过,说是马血,不是人血。消息也已经散出去了,大靖那边的人这几日还在村子外围活动。”
云铮把茶碗放下,沉默了片刻之后说了一句:“他们在挤咱们的肋条。”
李肆没太明白:“大将军的意思是……?”
“正面打不动咱们,就从侧面挤。”云铮走到议事厅门口掀开帘子往北边望了一眼,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看了一阵才放下帘子转身回来,“瘟疫假象是幌子,真正的目的不是让那些村民病死——是让他们自己跑。村民跑了,田就荒了,田荒了明年边关的粮草就少了一个来源,他们在用最小的代价撬咱们最底层的根基。”
李肆听得心头一紧:“那咱们怎么办?”
“稳住,别慌。”
云铮重新在案后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几行字,“派人去各村张贴告示说明实情,调拨石灰和草木灰给各村的井台做消杀,派一队士兵在村子周边巡逻震慑散兵。”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递给李肆:“照这个办。另外让各营的医官也走一趟,跟村民说是‘时气所致、并非瘟疫’,他们信医官的话比信告示多。”
李肆接过纸应声出去了。
云铮坐回案前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目光在沙盘上那几处标记着“流民外逃”的位置扫了一圈,然后放下茶碗揉了揉太阳穴。
大靖那边换了军师之后,这仗的打法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大靖军打山海关就是硬碰硬,攻城、冲锋、退兵、再攻城,一套流程走了几十年变不出新花样。
但今年他们开始初阴招了——正面佯攻、侧翼骚扰、背后截粮道,现在又多了制造恐慌这一招,像一条被堵住了正门之后开始沿着墙根找缝隙的蛇,哪里有个缝就往哪里钻,每一条都不致命但每一条都让人分心。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些花招虽然看似都不够精细——陶罐炸裂的准头差得一塌糊涂,瘟疫假象的手法也粗糙得经不起细查,但打出来的效果却实实在在地牵扯了守军的精力。
分兵去处理流民问题,分兵去安抚恐慌的村民,分兵去加固后勤通道的守备,每一分出去一点,正面能用的兵力就少一点。
对方那个姓孟的军师,大概就是靠这些零零碎碎的小刀子在一点一点地磨大乾这边守军的锐气。
他又在沙盘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风迎面扑来带着干冷的雪粒,他拢了拢领口,沿着营道往城墙方向走去,想去看看裴寒亭的人今夜轮值的情况。
他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一下,侧过头往北边望了一眼。
夜色里的北面是一片沉沉的黑,只有极远处隐约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风里忽明忽灭。
他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靴子踩过新落的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很快被风声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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