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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兄友弟恭


朝堂上的清洗基本收尾。
左相一党的核心成员被连根拔起之后,剩下那些依附于他们的小鱼小虾也就自行散了,有的主动递了辞呈,有的被调去了闲职,有的默默退回自己的位置上不再冒头。
朝堂上安静了许多,像是积雪压住了树梢之后忽然变得安分的庭院。
但这种安静不是死寂,更像是一间久未通风的屋子被人把窗户全部推开之后的通透。
议论少了,猜忌少了,各人都在重新掂量自己的位置和该走的路。
凤玄澈某天傍晚批完了最后一份与左相党清算相关的折子,把笔搁下,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
他坐了很久之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涌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凉又清醒。
他望着远处宫墙上方被雪映亮的天空,想起重生回来那天夜里他睁开眼时的第一个念头——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
如今回望这一年多走过来的路,每一步都没有白走,每一局都没有白下。
他欠前世的那个皇后,欠云家,欠自己那个从未抱过的儿子。
这些愧欠,正在他一点一点地填平。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份已经批完的折子看了一眼末尾的朱批,然后把折子合上交给王德顺:“归档吧。”
王德顺应声接过,捧着那摞厚厚的卷宗退出了太极殿。
殿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动,像是冬天里一扇门终于关严了。
风雪在门外继续落着,把整座皇宫裹进一层新雪的白里,干干净净的,像是把旧的痕迹都盖住了。
大雪下了三四天,到了十一月初终于停了。
天虽然还冷,但日头好歹露了面,薄薄的阳光铺在积雪上,把整座皇宫映得亮晃晃的,比阴天时敞亮了不少。
凤承乾在偏殿的炕榻上,趴着窗台往外看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扭过头来,抓着云栖梧的袖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母后,出去玩!”
小家伙说话利索了许多,短句子能连贯地蹦出来了,虽然偶尔还是会漏一两个字,但表达自己的意愿已经完全没有问题。
云栖梧放下手里的册子看了看窗外——雪停了,风也不大,院子里那层薄雪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确实是个适合出去走走的日子。
“行吧。”她拍了拍衣摆站起来,伸手把凤承乾从炕上抱下来,“去换件厚衣裳。”
翠岚早就备好了小殿下的出门装备——棉袄、围脖、小手套、厚底靴,一样不少。
凤承乾被裹得圆滚滚的,只剩一张肉乎乎的小脸露在外面,在院子里走起来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熊。
他好几天没有出来玩了,看到满院子的积雪兴奋得直拍手,也不怕冷,蹲下身抓了一把雪攥在手心里捏来捏去。
“母后,白白的!”他举着那团雪球,献宝一样递给云栖梧看。
云栖梧蹲下身握了握他的小手,确认手套隔着不冷,才点了点头:“嗯,这是雪。玩一会儿就放下,不然手会凉。”
凤承乾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把那团雪球往地上一丢,又去踩地上的脚印了。
他踩着踩着就顺着院子里的甬道往门口跑,翠岚和奶娘连忙跟在后面,看他跑出了凤仪宫的殿门也没有拦——反正御花园就在前面不远,娘娘今日看起来也有兴致多走几步。
云栖梧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沿着扫过雪的石径往前走。
阳光斜斜地照在积雪上,被踩实的地方泛着薄薄的冰光,她眯了眯眼,看着前面那个裹得像小棉球一样的身影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风把他头顶那顶虎头帽的耳朵吹得一翘一翘的。
御花园的景致跟凤仪宫院子差不多,只是更大一些,走道上的积雪已经被宫人们扫过。
几株梅树已经冒出了密密的花苞,花开得还不多,小小的花骨朵缀在灰褐色的枝干上,配着枝头未化的积雪,像是有人特意安排好的配色。
凤承乾跑了一阵子累喘了,终于放慢脚步跟在奶娘身边。
他今天的精神格外足,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看哪棵树上的雪厚一些,哪根枝丫上的冰溜子长一些,每看到一样新奇的都要喊一声让母后看。
拐过假山那一片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梅树下面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厚棉袍,背对着这边,正低头在雪地上画什么东西。
他画得很专心,用一根细树枝在积雪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凤承乾歪着头看了几秒,然后挣脱奶娘的手,迈着已经很稳当的小步子走了过去。
他走到那个小身影旁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地上画的图案——弯弯绕绕的几道线,中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看起来像是……
一只小鸡?又像是一只胖鸭子?
凤承乾不太认得,但他觉得那人画得很认真。
于是蹲下身,也跟着伸出一根手指在旁边的雪地上划了两道,划完了抬起头冲那人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小白牙:“我也画!”
凤承翊被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小团子吓了一跳,手里的树枝差点掉在地上。
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小孩——小小的一只,裹在厚厚的棉袄里,脸被围脖和帽子遮得只剩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正冲他笑得很开心。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宫里除了他只有另外一个小孩子,这应该是他的弟弟。
“你……”凤承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没有跟别的孩子一起玩过,其实不太会跟其他孩子相处。
不管是以前的永乐宫还是现在的永安宫里,都没有比他更小的孩子,他在宫里走动的时候,也没有遇到过。
凤承乾完全不知道自己亲哥哥的纠结,他看着凤承翊手里的树枝,伸手指了指,又指了指地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用一种极其理所当然的语气问:“你在画鸭子吗?”
凤承翊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堆线条,又抬头看了看凤承乾,嘴角微微一抽:“……是小鸟。”
“小鸟。”凤承乾跟着重复了一遍,然后再次伸出小胖手指向雪地,“再画一个!”
凤承翊本来想说他不太会画,但看着弟弟那双亮晶晶,充满期待的大眼睛,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低下头又拿树枝在雪地上画了起来。
这次他认真地多画了几笔,试图让线条看起来更圆润一些,画到最后收尾的时候忍不住偷偷侧头看了一眼。
旁边那个小团子正歪着脑袋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笔尖,那副认真的模样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专注。
“画完了。”凤承翊放下树枝,往旁边让了让,让凤承乾能看清那只更圆的“小鸟”。
凤承乾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雪地上的线条,然后抬头冲凤承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笑眯眯地喊了一声:“哥哥好厉害!”
凤承翊被他这声突如其来的“哥哥”喊得愣了一下,随即耳朵尖不自觉地微微红了一点点。
他没有见过凤承乾,也没有被叫过“哥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还没有想好说什么,凤承乾已经把自己身上背着的那只布偶兔子解了下来,塞进了凤承翊手里。
那是他最喜欢的兔子,布面洗得有些发旧了,耳朵上也沾过不少口水,但凤承乾一直都抱着它睡觉,连出来玩都要放在小布包里背出来。
此刻他把它塞进凤承翊手里之后,仰着脸理直气壮地宣布:“送给你了!你画小鸟给我,我给你兔子!”
凤承翊低头看着手里那只软塌塌的布偶兔子,耳朵上还残留着一点口水的痕迹。
他看了半晌,然后抬头看了看正冲他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团子,又低头看了看那只兔子,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什么暖融融的东西,好半天才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凤承乾摇了摇头,然后蹲下身又去研究地上那只“小鸟”了,伸手在它的嘴巴部分加了一道小短线,满意地拍了拍手:“这样更像了。”
凤承翊攥着那只布偶兔子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蹲在雪地里认真给小鸟嘴里加虫子的弟弟,心里那股从到了永安宫就一直闷着的什么东西,好像被这一声“哥哥”和这只旧旧的布偶兔子悄悄推开了一道缝。
他把那只兔子往怀里拢了拢,蹲下身挨着凤承乾一起蹲着,拿树枝指着他方才加的那一笔说:“虫子应该是这样弯弯的,你画的有点直了。”
“哦!”凤承乾虚心受教地点了点头,又伸手指了指小鸟脑袋的位置,“那这里——”
两个孩子挤在梅树下的小片雪地上,一个拿着树枝一个伸着手指,把那幅歪歪扭扭的小鸟图画改了好几个版本,直到凤承翊终于画出了一只稍微没那么圆润的小鸟,凤承乾才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好看!”
淑妃林婉仪赶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大皇子和二皇子蹲在梅树下面,头挨着头,正在对着地上那幅“小鸟”争论尾巴应该翘多高。
她远远地停住了脚步,没有上前打扰。
旁边传来一声轻咳,她侧过头去,看到云栖梧正抱着手臂站在几步之外,也在望着那边。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林婉仪连忙行礼。
“免礼。”云栖梧的目光没有从梅树那边移开,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眼底那一层淡淡的温和是藏不住的,“让他们玩吧,难得碰上。”
林婉仪直起身来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到凤承翊正把自己手里的树枝递给凤承乾,教他怎么画一条“不歪的尾巴”。
小家伙学得很认真,虽然画出来的线条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画完一笔都要抬头看哥哥一眼,像是在等一个评价。
“大殿下这几个月在林淑妃宫里过得如何?”云栖梧忽然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林婉仪连忙回答:“回娘娘,大殿下很懂事,学东西也快,这几个月已经认了不少字,性子也比刚来的时候开朗了一些,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有时候还是会一个人在廊下坐着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栖梧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上——凤承翊正低头帮凤承乾把袖子往上卷了卷,免得袖口沾到雪。
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很仔细,卷完之后还拍了拍那只小胖手示意“可以了”。
“以后让他们常走动吧。”云栖梧收回目光,语气平平的,“都在宫里,见面不难。”
林婉仪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躬身应是。
梅树那边又传来一阵笑声,凤承乾不知道又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正拉着他新认的哥哥往假山那边跑,凤承翊被他拽得差点没站稳,但还是跟着小跑了过去,手里还攥着那只布偶兔子的耳朵,跑了两步才想起来把它塞进自己怀里揣好。
两只裹得圆滚滚的小身影在雪地里踩出一串凌乱的脚印,转过假山拐角的时候凤承乾的笑声从那边传回来,脆生生的,像冬天里被阳光晒热的冰棱尖上滴下来的一滴水珠。
云栖梧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嘴角弯了弯,转身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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