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孟怀安的“妙计”
裴寒亭的援兵还在蓟州附近的官道上赶路的时候,山海关以北的大靖军营地里,孟怀安已经在灯下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了。
“震天雷”的效果远不如预期,这个事实让他这两日寝食难安。
他原以为火药这东西只要做出来就能大杀四方,结果实战一用才知道——纯度不够、配比不准、引信不稳定,炸出去的声响比威力大得多,除了把守军吓一跳之外,实际损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大靖皇帝虽然没有直接斥责他,但派来督战的监军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如以前那样热络了。
他得在“震天雷”的瑕疵被发现之前拿出别的东西来!
可是,以孟怀安对这个时代的了解和对制造工艺的掌握程度,能拿得出手的“新鲜玩意儿”其实就那么几样——灌溉法用过了,玻璃罩子用过了,记账法用过了,火药也用了。
剩下的,他脑子里还能搜刮出来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他坐在灯下反复翻着自己从现代记忆里零散记得的那些碎片,忽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抓住了什么东西。
不是工程,不是武器,是他在蓝星某个科普节目里看过的一段话——关于古代战争中的“心理战术”。
那段话里提到了一个词:“瘟疫假象。”
利用病死牲畜、废弃衣物和带有异味的草木灰烬制造“疫区”的假象,让敌方军民产生恐慌,不战而自乱。
成本极低,不需要高深的工艺,只需要足够的畜血、几桶污水、一批可以随处丢弃的脏布料,一点毒药,再加上几个在夜间沿着村落边缘走动的人影,就能把“瘟疫来了”的传闻灌进每一户人家的耳朵里。
他在灯下把那几个要点整理成一份简短的呈文,连夜送到了大靖主将的营帐里。
主将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看着他:“这东西伤不了城墙,也打不垮守军,能有什么用?”
“伤不了城墙,但能伤人心。”孟怀安说,“山海关后面还有几十座村镇和上百个屯田点,那些农户和屯民才是边关守军粮草和兵源的根基。他们的田就在那里,总不能把地拔起来带进城里?要是那些村镇自己先乱了、跑了,宁可躲进深山也不肯种地了,城里的守军还能撑多久?”
他说完之后,主将好一阵没有说话,似乎在脑中推演这个计策的可行性。
最终,那位主将放下手里的呈文,对身边的下属说了一句:“按军师说的去办,先试三处村庄,看看效果再说。”
大靖军的动作很快。
第一批执行任务的士兵换了便装,在夜间悄悄沿着山海关西南方向的三座村落边缘分头活动。
他们带了几桶掺杂了牲畜血水和腐殖质的污水,在村口的井台附近洒了一圈,又把几件从病死的马匹身上剥下来的旧鞍鞯和碎布条丢弃在通往田埂的小路上。
做完这些之后他们没有停留,沿着村外的矮坡快速撤回了营地。
头几天并没有人注意到那些东西。
冬日的干冷天气让血迹干得很快,那些碎布条被风卷到草丛里就不太显眼了,污水洒在井台边沿冻成了一层薄冰,跟寻常的冰面看不出多大区别。
但到了第四天,村东头一户人家的老牛忽然卧在地上不肯起来了。
那老牛前一天还好好地在田埂上吃枯草,到了第二天早上就四肢发软站不起来,鼻子和嘴巴渗出一层浅灰色的粘液。
老农急得围着牛转了好几圈,用温水灌了几次都没用,到了傍晚那牛就断了气。
紧接着是西边另一户人家的羊群也开始倒毙。
先是两三只,然后是七八只,一天之内整群羊倒了大半。
再然后是第三户人家的人开始闹肚子,先是腹泻,然后发热,整个人昏沉沉地倒在炕上起不来。
消息在村与村之间传得比风还快。
“村东头的老牛突然死了”“西边那家的羊也倒了”“老李家的人发烧起不来”“村口那口水井的水这两天喝起来味道不对”......
这些零碎的传闻在三五天之内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最后汇成了一个让人胆寒的结论:瘟疫来了。
最先开始跑的是那些年轻力壮的农户。
他们连夜收拾了几件衣裳和干粮,拖家带口地往南边去了,连田里的冬麦都顾不上收。
然后是几户年长一些的,坐在门槛上看着邻居一家一家地离开,犹豫了两天也跟着走了。
到第七天的时候,那三座村庄里原本住着的百来户人家已经空了将近七成,只剩下几个实在走不动的老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
消息传到山海关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底了。
云铮站在大帐里听陈虎禀报这件事,眉头从第一句开始就没有松开过。
他走到沙盘旁边,用指尖点了点西南方向那三座村庄的大致位置,沉默了半晌才问了一句:“确认是瘟疫吗?”
“不好说。”陈虎摇头,“派去查看的斥候没敢进村,只在远处看了看。村口确实空荡荡的,地里也没人干活了。但有两个细节有点奇怪——”
“其一,那些倒毙的牲畜大多是老牛和成年羊,都是大牲口,反而鸡鸭那些小活物一只有事都没有。其二,那几个发烧的人家病了好几天,也喝了那口井的水,但至今没有死人,只是病着。”
云铮听完之后又在沙盘前站了一会儿。
他把那两处“奇怪”的细节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你说得对,如果是真瘟疫,不该只挑大牲口下手。这不像天灾,倒像是有人故意挑着时间差放的饵。”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份简短的军报,封好漆让信使连夜送出。
信使出门之后他靠着案沿又站了一会儿,望着帐外渐深的夜色。
这些天的风一直往南刮,干燥得很,既没有雨雪也没有潮湿的雾气。
瘟疫这种东西在干冷的天气里传播速度极慢,他家祖上几辈都是军中出身,虽然没有正经学过医,但最基本的规律还是知道的。
眼下这个季节、这种风向,要说真有什么大规模疫病爆发,他是不信的。
但在这种时节、这种局势下,有人在边关的村子里散布“瘟疫来了”的谣言,其目的只有一个:让守军背后的支撑点先塌下去,让城里的人自己先乱起来。
他收回目光,转身对云寄尘说了一句:“明天派人去那几个村子里走一趟,不穿甲,不骑马,就穿平常衣裳。蒙住口鼻,进了村之后别碰任何东西,只看看井水有没有被翻过的痕迹、村口有没有不该出现的外来物。”
云寄尘应了,又问了一句:“爹,如果真是有人故意做的呢?”
“那就说明,大靖那边已经开始从别的地方动刀子了。”云铮眼神一凝,沉声道,“往咱们背后捅刀子比直接撞城墙更省力,他们不傻。”
他放下茶盏,拍了拍陈虎的肩:“先下去休息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陈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帐帘落下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把油灯的焰心吹得晃了两晃才重新稳住。
云铮站在灯下把那几座村庄的位置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吹了灯,黑暗中只有风声和远处巡夜兵士踏过冻土的脚步声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融进了边关冬夜里无边无际的寂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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