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他回来了

贺云峥第八天回来的。
林语彤正在大队部教课，门外传来吉普车的声音。她手里的树枝没停，继续指着墙上的“稻”字。
“这个字上面是禾，下面是舀。记住了，稻子的稻，禾字旁。”
底下三十多个人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
张大壮他妈嗓门最大，念得最卖力，字也写得最歪。
门被推开一条缝，刘嫂子探进半个脑袋，冲林语彤挤眉弄眼。
林语彤当没看见。
“好，今天五个字都过了一遍。回去各写二十遍，明天检查。散了。”
人群散了。
林语彤擦了擦手上的粉笔灰，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出门的时候，贺云峥站在大队部外面的槐树底下。
瘦了。
这是林语彤第一个念头。颧骨比走之前明显了一些，军装领口松了，下巴上的胡茬刮了但刮得不干净，靠近耳根那块还留着一小片青色。
“八天。”林语彤走过去。
贺云峥嗯了声。
“说好三到五天。”
“任务延了。”
林语彤上下打量他，看到他左手背上贴着块纱布，不大，但位置在虎口往上。
“怎么弄的？”
“擦破了。”
林语彤盯着那块纱布看了两秒，没追问。擦破了不用贴纱布，贴纱布说明不止擦破。但他不想说，她不逼。
“吃饭了没？”
“路上吃了个馒头。”
林语彤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先喝口水，去我那儿，还剩半锅粥。”
两人往林语彤院子走。路上经过村口小卖部，老赵正在门口搬货，看见他俩，乐呵呵招手。
“小贺回来了？好几天没见，出差去了？”
贺云峥点头。
老赵又看林语彤，眼神里那种“我懂”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进了院子，林语彤去厨房热粥。贺云峥坐在院子里那把旧椅子上，腿伸直，仰头靠着椅背，眼睛闭上了。
粥热好端出来的时候，他没动。
呼吸均匀。
睡着了。
林语彤把粥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楚，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睡着了也绷着。
她转身进屋拿了件旧外套出来，搭在他腿上。
动作轻，他没醒。
林语彤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继续织那个没织完的网兜。手指绕绳子，打结，拉紧。院子里只有虫鸣和偶尔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贺云峥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腿上的外套，又看林语彤。
林语彤没抬头：“醒了就吃粥，凉了。”
贺云峥把外套叠好放到椅子扶手上，端起搪瓷碗喝了一口。
粥是红薯粥，甜的。
他喝了两口，放下碗。
“识字班是你办的？”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你走后第二天开始的。”林语彤把网兜翻了个面，“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没闲着。”
贺云峥看着她。
林语彤终于抬头：“看什么？”
“你手腕上那个。”
林语彤低头。红绳还在，洗了这么多天衣服，颜色比刚戴的时候深了一点，贴着皮肤，像长在上面了。
“你不是说别摘。”
贺云峥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没接话。但耳朵那个角度对着她，像是在听她继续说。
林语彤没继续说。
粥喝完了，贺云峥把碗放到桌上。
“周兰后来还过吗？”
“来了一回。”林语彤把网兜搁到膝盖上，“想往识字班里插手，被我回了。”
贺云峥皱眉。
“你别管。”林语彤说，“我自己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讲道理。”
贺云峥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不止讲道理。但她说自己处理了，他就不追问。
“我妈那边我说过了。”
“怎么说的？”
“说周兰再去，我调走。”
林语彤织网兜的手停了。
“你真说了？”
“说了。”
“你妈什么反应？”
“没摔杯子。”
林语彤挑了下眉。上回摔了，这回没摔，算是进步还是退步？
贺云峥补了一句：“她说要亲自来看你。”
林语彤手里的网兜掉到地上。
她捡起来，拍了拍土。
“什么时候来？”
“下礼拜。”
林语彤算了算日子，下礼拜正好秋收结束。
“你妈一个人来？”
“我爸陪着。”
林语彤把网兜往桌上一放，靠着椅背。
公婆一起上门。这阵仗可比周兰大多了。
“你紧张？”贺云峥问。
“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我要讨好她。”
贺云峥看了她一眼。
林语彤改口：“有一点。”
“不用紧张。”贺云峥站起来，把外套从扶手上拿起来递给她，“做你自己就行。”
“你妈要是不满意怎么办？”
“不满意也是我的事。”
林语彤抬头看他。月光底下这人站着，高瘦了之后肩膀线条更明显，脊背直得像一棵白杨。
手背上那块纱布在暗处看不太清。
“贺云峥。”
“嗯。”
“你手上那伤，不是擦破的吧。”
贺云峥没说话。
“我不问了。”林语彤把外套接过来搭在胳膊上，“但下回别骗我。你说擦破，我就得当擦破信。你要是不想说，就说不方便讲。”
贺云峥低头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开口。
“刮到铁丝网上的。训练的时候。”
“深吗？”
“缝了三针。”
林语彤吸了口气。三针。在虎口那个位置，缝针比别处疼三倍。
“你就拿个'擦破'打发我？”
贺云峥没吭声。
林语彤瞪着他，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了，进屋，我看纱布换了没有。”
“今天换过了。”
“我再看一遍。”
贺云峥跟她进了屋。煤油灯点上，林语彤让他把手伸过来，把纱布边角掀开一点。
伤口不算长，但深缝合线整齐，周围皮肤发红，还在愈合期。
林语彤把纱布按回去。
“明天去卫生所换药。”
“我自己能换。”
“你右手换左手的纱布？”林语彤看着他，“你杂技演员啊？”
贺云峥嘴角那根线松了。
“听你的。”
林语彤把煤油灯挪远了点，免得他碰到。
“回去睡吧，你眼底都是青的。”
贺云峥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林语彤。”
“干什么？”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我妈来的时候，你别怕。”
“我说了我不怕——”
“她嘴硬，但不是坏人。”贺云峥侧过半个身子，“她就是觉得我什么都该听她的。”
林语彤靠在桌边，看着他背影。
“那你呢？你什么都听她的？”
贺云峥推开门。
“以前是。”
他跨出门槛，声音隔着夜风传过来。
“现在不了。”
院门合上。
脚步声远了。
林语彤站在屋里，把煤油灯芯拨小了一点。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
她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在暗处颜色沉得发黑。
下礼拜。
周慧兰要来。
林语彤把灯吹了，躺到床上。
不怕。她跟自己说。
翻了个身。
有一点点怕。
再翻一个身。
算了，到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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