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识字班

晚上，王婶家的大丫来了。
十岁的小姑娘，扎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根铅笔头，站在院门口不敢进。
“进来吧。”林语彤把小桌子搬到院子里，点上煤油灯。
大丫怯生生坐下，把铅笔放在桌上。
“你叫什么名字？”
“王……翠翠。”
“会写吗？”
大丫摇头。
林语彤拿过铅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王翠翠”三个字。大丫盯着看，眼睛亮。
“来，先写王。横竖横横竖横……不对，你笔倒过来拿。”
大丫换了个握笔姿势，歪歪扭扭写了个“王”字。横不平竖不直，但能认出来。
“不错。”林语彤画了个圈圈在旁边，“再写十遍。”
大丫低头写，写到第五遍就比第一遍好看多了。小孩子学东西快，就是缺人教。
教了半个小时，大丫学会了自己的名字。走的时候高兴得蹦着跑，差点撞到院门框。
林语彤收拾桌子的时候，刘嫂子从隔壁探出头来。
“语彤，你教大丫认字呢？”
“嗯，王婶托的。”
刘嫂子眼珠子转了转：“那……我家小虎能不能也来？那臭小子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
“行啊，明天一起来。”
刘嫂子乐了，缩回头去了。
第二天，来的不止小虎。
大丫把这事在村里一说，呼啦啦来了七八个小孩，大的十一二，小的才六岁，蹲在林语彤院子里，跟一窝等食的麻雀似的。
林语彤看着这阵仗，把桌子从屋里又搬了一张出来。
“行，都坐好。”
没凳子的就蹲地上，拿树枝在土地上画。林语彤从最简单的教起，先教名字，再教数字。
教到第三天，连几个大人都来了。
张大壮他妈站在院墙外面探头：“语彤啊，我能不能也听听？我那名字写不来，每回按手印怪丢人的。”
“来吧，不嫌挤就行。”
院子里挤了十来个人，大人小孩混一块，热闹得跟开大会似的。
秀兰下了工也来凑热闹，坐在角落里听，偶尔帮着把不认字的几个比划两下。
到了第四天，村长找上门了。
“语彤同志，你这识字班办得不错啊。”陈村长站在院子里，看着墙上贴的几张她手写的生字表。
“算不上什么班，就随便教教。”
“不随便。”陈村长摸了摸下巴，“上面正好有扫盲指标，咱村一直完不成。你这么一搞，正好能报上去。”
林语彤听出来了。
“村长的意思是……”
“大队部有间空屋子，你要是愿意，搬过去教，地方宽敞。我给你算工分，一天六分。”
六分。跟下地割麦子差不多了。
林语彤没马上答应：“我白天还得记工分。”
“晚上教就行，一个小时够了。白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林语彤想了想。
“行。”
陈村长高兴了，拍着大腿走了。
消息传开得快。当天下午，整个村都知道林语彤要在大队部开识字班了。
秀兰第一个报名：“我也去，我那字写得不好看，你帮我练练。”
“你的字问题不在好不好看。”林语彤翻出上回的工分本，“你看你写的这个'壮'，右边多了一横，变'状'了。”
秀兰凑过来看，脸红了。
“那大壮哥不生气？”
“他不识字，看不出来。”
秀兰拍了下胸口：“那还好。”
林语彤收回本子，心里盘算着教材的事。村里人基础差，不能用正经课本，得从日常用字入手。姓名、地名、农具名称、粮食种类，先把跟生活沾边的字教会。
她花了一晚上，用白纸抄了三十个常用字，每个字旁边画了简笔图。
“锄”字旁边画锄头，“麦”字旁边画麦穗，“秤”字旁边画杆秤。
第二天拿到大队部贴墙上，来上课的人一看就乐了。
“哎呀这画的，像。”
“那不是我家那把锄头么。”
林语彤站在前面，拿根树枝当教鞭。
“今天学五个字，学会了就回去，学不会的留下多写十遍。”
底下一片哀嚎。
“怎么跟学校似的。”
“学校可不管你饭。”林语彤指了指角落里的一锅绿豆汤，“学完了喝汤，张大壮媳妇煮的。”
哀嚎变成欢呼。
识字班就这么办起来了。
头几天来了二十来个人，到第五天，人数涨到三十多。有的是本村的，有的是隔壁生产队听说了跑过来的。
刘嫂子帮着维持秩序，秀兰负责煮汤烧水。
林语彤每天晚上教一个小时，从不拖堂。教完就散，干净利落。
村里人提起她，嘴上的称呼从“林主任家闺女”变成了“林老师”。
第七天晚上，识字班散了。林语彤收拾完东西往回走，路上碰见了一个人。
周兰。
她站在大队部门口的路灯底下，手里提着个布袋子。
“语彤姐，好巧。”
林语彤脚步没停。
周兰跟上来：“我听说你办了个识字班，特意来看看。”
“看完了？”
“还没进去呢，刚散了。”周兰笑了笑，“我也想帮帮忙，我会写字，也会画画，要不要我来教——”
“不用。”
周兰的笑顿了顿。
林语彤站住，转过身看她。
“周同志，我教我的课，你想做好事，可以去别的村。”
周兰的表情维持得很好：“我就是好心——”
“我知道。”林语彤说，“但这班是我办的，人是我教的，工分是村里给我算的。你来了，算什么？旁听生？助教？还是抢活？”
周兰没答上来。
林语彤把手里的教鞭夹到腋下。
“我说句不好听的。你每回来，都带着东西，又是红糖又是纱布。村里人嘴上谢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清楚吗？”
周兰抿着唇。
“他们觉得你是城里来体验生活的。”林语彤说，“送东西的多了去了，但天天蹲地里记工分、晚上教人识字的，就我一个。”
周兰站在路灯下面，脸上那层笑终于维持不住了。
林语彤没等她回话，转身走了。
回到院子，她把教鞭靠在门后，打水洗脸。
凉水泼到脸上的时候，她长出了一口气。
周兰这人不傻，今天碰了钉子，下回未必还用同一套。但那是下回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她在这个村子里站稳了。
不靠贺云峥，不靠林主任，靠她自己。
林语彤擦干脸，回屋躺下。
枕头底下的手电筒安安静静，手腕上的红绳贴着皮肤。
她闭上眼。
贺云峥说三到五天。今天第几天了？
第七天。
超了。
林语彤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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