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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无字灰旗


高地边缘的泥泞还未彻底干透,营地的范围已经开始向着外侧的平原缓慢推移。

最初驻扎在此处时,帝尊只让人在最外围打下了十几根粗糙的木桩,上面挂着由荒域死士用旧衣服拼接出来的灰白旗子。

如今,随着逃难而来的流民越来越多,有人自发地沿着原有的木桩外沿,又往外钉了一圈新的黑木桩。

这些新桩子扎得极深,彼此之间的间隔比之前要紧密得多。

几个断了手臂的散修蹲在泥地里,手里拿着从远处山林里砍来的粗大藤条,顺着桩身用力缠绕了数道,最后用石块将藤结砸紧。

这便成了营地最简单的一道界线。

界线以内,原本空旷的荒地被粗略地划分成了几块区域。

几名穿着杂役服饰的低阶修士在一处靠近枯萎灌木丛的空地上,用几根木料和宽大的青布搭起了一座没有围墙的顶棚,用来堆放营地内仅剩的干粮、草药以及大批破旧的兽皮卷。

“赵师兄,这边的石墙还得再往西边挪三尺,不然等下雨的时候,水都要积到储粮棚里去了。”

一名年轻的修士抹了抹脸上的泥水,指着脚下一处正顺着地势延伸的矮墙大声喊道。

被称为赵师兄的老修士正弓着腰,双手搬起一块重达百斤的花岗岩,将其稳稳地叠在已有的石堆上:

“挪三尺便挪三尺。这矮墙本就不用垒得太高,能挡住夜里的风沙就行。切记,边缘处不需要刻意压实,顺着这山坡的起伏地势垒过去,免得破坏了此处的地脉气机。”

两人的动作没有停顿,随着一块块粗糙的石料错落堆叠,一道高不过三尺、由碎石简单垒砌而成的矮墙,在西荒的寒风中向着远处的荒丘慢慢延伸开来。

就在石墙不远处,新一轮的逃难人马正穿过藤条界线。

这是一支来自中州西部边境的小家族队伍。

领头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身上穿着一袭有些破损的丝绸长袍,正是这个小家族的族长。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神色疲惫的族人,有修为达到真仙境的中年修士,也有几名气息虚浮、刚刚迈入准仙帝门槛的年轻后辈。

他们的衣角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显然在来的路上经历过惨烈的厮杀。

老族长在营地边缘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带着族人往里走,而是站在藤条界线旁,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些正在搭建棚架的荒域士卒,以及在不远处的石台上随意堆放的物资。

“父亲,咱们当真要留在这里?”

一名准仙帝境界的年轻后辈按着腰间的长剑,看着周围那些破烂的木棚,低声询问道:

“这里连个像样的护宗大阵都没有,万一那些灰皮怪物打过来,咱们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长生仙族那边好歹还有太上玄金阵庇护……”

老族长转过头,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年轻人的脸上扫过,声音低沉而严厉:

“你懂什么!长生仙族的阵法是厉害,但那阵法庇护的是他们拓跋家的嫡系,什么时候轮到过咱们这些附庸家族?在路上死的人还不够多吗?留在这里,好歹能有一条活路。”

“可是……”

“别说了,过去帮忙。”

老族长摇了摇头,打断了年轻人的话。

他带着族人迈步走入界线内,没有去找任何荒域的将领登记,也没有多问一句关于营地分配的事情。

他们径直在矮墙不远处寻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空地,开始动手清理地面的碎石。

几名族人将背着的沉重行囊放在一旁的平整石头上,随后将随身携带的布匹扯平铺开,用木棍支撑着,搭起了一座简陋的临时避风所。

正在一旁平整地面的两名荒域老兵见状,顺手从旁边的木料堆里挑出了几根削好的粗木桩,走过来直接扔在了老族长的脚边。

“多谢道友。”

老族长拱了拱手。

那两名老兵并未多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继续去忙自己的活计。

老族长弯腰捡起木桩,递给身后的年轻后辈:

“把这些钉进土里,把咱们的布棚固定好。记住,手脚放干净点,别去碰隔壁人家的地界。”

在这些家族队伍的周围,零散分布着许多单身赶路的散修。

棚顶与棚顶之间的缝隙仅仅用几张破布勉强搭着,边缘处特意留出了拳头大小的空隙,用以通风。

队伍与队伍之间没有任何高墙或者阵法屏障阻隔,大家彼此相邻而居,在这一片泥泞中保持着某种微妙的默契。

临近黄昏,天空中的乌云压得很低。

一名断了半截飞剑的年轻散修,背着一个极大的行囊,在古道上一步一摇地走着。

他的衣袍破旧不堪,里面的内甲已经裂开了数道口子,隐约能看到里面已经结痂的干涸伤口。

他穿过藤条缠绕的木桩界线,在营地内茫然地走了几步。

最终,他在一处看起来稍微宽敞一些的青布棚架下停了下来。

棚架内此时已经盘坐着两名面色枯槁的中年修士,闭着双眼,正在全力运转体内的功法调息。

听到脚步声,两人也只是微微睁开眼皮看了一眼,随后便重新闭上了眼睛,没有任何要起冲突的意思。

这年轻散修见状,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试图去和别人套近乎,也没有去抢占棚架中央最干燥的位置,而是极其自觉地在最外围的边缘处,找了一块刚好够自己躺平的干燥空地。

他解下背后的巨大行囊,小心地将其搁在自己头顶的方向,充当临时的枕头。

随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柄用粗糙布条缠绕着的断剑,紧紧地抱在胸前,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闭上双眼开始歇息。

过了约莫两日,这处棚架下又陆陆续续赶来了三个同样单独行路的散修。

新来的人没有大声喧哗,他们学着之前那名年轻散修的模样,在原有的空地上各自铺上了一张发霉的兽皮。

彼此之间,默契地保持着一臂左右的距离,既不显得过分生疏,也绝对谈不上亲近。

整座高地营地里,每天都在重复着这样的场景。

叶楠自始至终都没有出面去干预过任何一个位置的分配,也没有指定任何一名荒域的将领去负责哪一块区域的日常维护与清扫。

在营地最中央的位置,设立着一座由大块花岗岩简单堆砌而成的石台。

石台上面没有任何防雨的顶棚,就这么光秃秃地露在外面。

石台表面,摆放着大批由荒域旧部清点出来的辟谷丹、止血草药以及少许低阶的空白符纸。

“这位兄台,这石台上的东西,当真可以随便拿?”

一名刚刚抵达营地的年轻真仙站在石台旁,看着上面无人看管的丹药,有些不敢置信地问向旁边正在挑拣草药的一名老修士。

老修士连头都懒得抬,顺手抓起两株干瘪的止血草塞进怀里:

“规矩就写在旁边的石碑上,东西自取,别占地盘。你若需要,拿去便是,没人会管你。”

年轻真仙顺着老修士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石台的一角立着一块一尺来高的断石,上面用兵刃粗糙地刻着八个大字——“东西自取,别占地盘”。

字迹入石极深,带着一股令人无法直视的锐利剑意。

年轻修士咽了口唾沫,伸出微颤的手,从石台上拿了一个装有三枚辟谷丹的瓷瓶,随后便快步退了回去。

营地内的所有资源,不管是后方山谷里仅存的一条灵石矿脉,还是南面悬崖下的一口干净水源,亦或是附近荒山上零星生长的药材,来此避难的修士都自觉地按照各自原有的路线进行采集。

大家在乾坤袋里塞满了所需的物资后,便各自返回自己的木棚,互不占用,也互不干涉。

叶楠偶尔会在午后或者傍晚时分,独自一人在营地的边缘地带缓慢地走上一圈。

他走过那些刚刚搭建好的棚架,走过那些由散修们自发垒砌起来的矮石墙。

他的脚步极轻,一袭灰色布袍在风沙中微微摆动,一路上从未在任何一个木棚前停留,也从未开口对任何一名散修说过鼓励或者训诫的话。

他仿佛只是在做着一次例行的散步,只是为了确认那排用藤条缠绕的界线,依然完好无损地立在最外围的黄土深处,没有被外来的力量推挤变形。

而那些陆续加入营地的人,在经历过最初的忐忑与不安后,也逐渐习惯了这位神出鬼没的太上盟主的存在。

当叶楠的身影从他们的棚架前经过时,正在修整兵刃的散修不会停下手中的动作,正在看管家族晚辈的老族长也只是远远地躬了躬身,没有任何人会不识趣地在这个时候主动跑上前去套近乎。

大家都待在自己选定的那块狭窄区域里,打坐的打坐,疗伤的疗伤,用磨刀石打磨飞剑的打磨飞剑。

这处没有任何规章条例约束的营地,却在一种奇妙的默契中,运转得比中州任何一座坊市还要井然有序。

与西荒高地营地的喧嚣相比,另一边的万里战线,此时却陷入了一种极为死寂的收缩状态。

异域那条庞大无比的灰白色推进线,在彻底改变了行军方向之后,一路上以一种稳定而无法阻挡的姿态,朝着中州西侧边境的核心区域不断延伸过去。

在这一条长达数万里的漫长行军路线上,它们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大规模拦截。

长生仙族部署在西荒西部边界的九处最新防线据点,大半在三天前就已经接到了主家太上长老的撤离法旨。

此刻,当滚滚的雾气漫过这些依山而建的坚固据点时,里面的亭台楼阁早已空无一人。

原本用来沟通祖地与前线的最核心传送阵基,已经被人用秘法强行拔除了灵石源泉。

平日里散发着耀眼金光的防御符文在这一刻彻底暗淡了下去,再也没有亮起过任何新的法术光芒。

天阙道统布置在更靠北一带的巡逻据点,撤离得甚至比长生仙族还要彻底。

高耸的黑色哨塔在寒风中孤零零地矗立着,值守的人员早已在两日前便收拾好了行囊,顺着安全通道退回了宗门腹地。

在天阙内门执事殿的库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例行记录文书,数量比之前少了大半。

原先每隔两个时辰便会送达一次的战况玉简,到得如今,每天只有寥寥数枚送达。

里面的内容也变得极其敷衍,除了干巴巴的行进坐标以及用来记录天色变化的记号之外,再也没有附带任何关于异域魔物具体战力、神魂波动的详细观测描述。

“师兄,今日的文牒还是只写坐标吗?万一长老怪罪下来……”

天阙内门的一处偏殿内,负责整理文书的年轻弟子看着手里空白的玉简,有些局促地开口问道。

正在喝茶的执事头也不抬,冷冷地回了一句:

“长老们现在整天在祖地大殿里跟长生仙族的人扯皮,哪有心思看你这劳什子观测记录。坐标没写错就行,剩下的事情,少打听,能活命才是真的。”

在这片几乎不设防的大地上,异域的行军速度也并未因为沿途防线的稀疏与空虚而有丝毫的加快。

它们保持着此前那种不急不缓的缓慢节奏。

偏西的路线极为漫长,沿途的地形干燥异常,地表上的植被也在干涸的地脉影响下变得极为稀薄。

翻滚的灰白色雾气在庞大的大军身后缓慢地铺展开来,如同一层厚厚的寿衣,将大片大片的荒山彻底覆盖。

然而,这些雾气在经过那些已经彻底熄灭的长生仙族阵基时,却表现得极为规矩,没有越过那些失效的石刻符文半步。

在半路的一处乱石滩前,一名背着两件破旧法宝、正急于返回自家宗门的散修,在越过一处高耸的土坡时,远远地朝着那条已经蔓延到地平线尽头的灰白色队伍看了一眼。

滚滚迷雾中,巨大无比的半透明黑影依旧在缓慢地向前挪动着,脚步沉重,却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没停,方向也没变。长生仙族这回怕是要把底裤都给输光了。”

散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嘴里有些失魂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歇息完毕后,没有多做一刻的停留,将腰间的飞行法器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暗淡的遁光,顺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关于异域大军已经彻底转向、避开荒域而专打圣地的事情,他并没有打算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往别处传扬。

如今的中州,人人自危。

在这种关乎生死存亡的天地大势面前,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有可能为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营地最南侧的一座高大棚架边沿,叶楠独自坐在一块粗糙的青黑色石头上。

他的右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修长的手指随着风沙的节奏,在破损的灰色布袍上轻轻地敲击着。

女帝白衣如雪,一双赤足未曾着地,离地三寸,神色冷淡地站在他身侧不远处。

西荒大原上的狂风极大,带着浓烈的沙土味,将她身上那袭不沾一尘的洁白衣裙吹得微微晃了一下,随后又在法则的压制下,顺从地落回到了脚踝处。

女帝看了一会儿远处那片虽然翻滚不休、却始终未曾向着南方高地漫延过界半步的灰白雾气。

过了许久,她方才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了身侧盘坐的叶楠身上,声音清冷如同九幽寒泉:

“西边传来了最新的消息,长生仙族的第三道外围防线,在今天早晨又往后移了三万丈。拓跋玄那老鬼连夜带着核心弟子退守到了青藤谷,原本留在矿脉里的十万散修奴役,已经被他们当成弃子丢下了。”

叶楠手指的动作没有停顿,脸上的神色始终如一,极其平静地回应道:

“移了就移了。”

女帝微微蹙了蹙眉,一双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抹令人难以捉摸的复杂之色:

“你当真打算就这么一直看着?通天谷若是失守,中州最大的灵脉源头便会落在异域手中。到时候,即便你有乾坤世界可以自给自足,外面的这片天地,怕是也撑不过三年。”

叶楠停下了手指的敲击。

他转过头,看着女帝那张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苍白的精致面容,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缓:

“通天谷是拓跋家和天阙道统的命根子,不是我叶楠的。他们当年为了这口灵脉,不惜用三十万荒域守军的性命去填天道裂缝。如今,既然因果循环到了这一步,他们便该有自己把这口恶果吞下去的准备。”

“可外面那十万散修……”

“他们现在能在这里搭棚子活命,便是本座给他们争来的因果。”

叶楠站起身来,拂了拂袖口上的风沙,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女帝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那道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单薄的灰色背影上。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一抹一直萦绕在她眉宇之间的冰冷之色,在这一瞬间似乎也消散了少许。

她转过身,迈着无声的步伐,重新走回了棚架下方阴暗的阴影之中,没有再提起其他任何方向的动静。

而此时,在距离高地营地数万里之外的通天谷深处。

一封加盖了长生仙族与天阙道统至尊联合法印的血色文书,正静静地摆在两家主事人的长案上面。

文书的抬头只有简单的两个大字——“求援”。

至于要求援的对象是谁,在这座由无数骸骨和干草堆积而成的古老荒原上,所有人的心中,其实早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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