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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不祥


临河堡自异域大军的前锋触角正式接触到青黑色城墙外皮开始,到整座城池彻底沦陷失守,前后耗费的时间,不过两个时辰。

临河堡的防御工事算不得雄厚。

城墙的外侧地基上,原本只由当年开山的阵修用细刀镌刻了三道最基础的下品巫族阵纹:一道用作全城防御,一道用作外围警戒,最后一道则是留在城主府内部的短途撤退传送阵。

当第一批灰白色的黏稠触手在雾气中滑行过来,其冰冷的长鞭触碰到青黑色城墙表面的最外侧刹那,那一道沉寂了十几年的防御阵纹,其表面的淡青色流光突兀地亮了一下。

然而,这股灵光也仅仅只闪烁了不到半息的时间。

紧接着,整条防线上的阵络便在刹那间彻底沉寂了下去,其内部流转的仙灵之气,就像是被什么隐藏在黑暗深处的未知存在从最底部的灵石根部瞬间截断了能量来源一般,再无半分反应。

“防御阵断了!阵脚内的极品灵石全裂了!”

城头上传来低阶修士歇斯底里的惊呼声。

在防御阵纹彻底熄灭之后,那一幅留在城墙最中央的警戒阵纹虽然凭借着备用的聚灵槽,还能勉强维持住正常的运转,但也仅仅在密密麻麻的触手抽打下维持了一刻钟的光景。

那些行进姿态松散、浑身流淌着腐朽汁液的灰白色身影,很快便在青黑色的城墙外侧寻找到了一处因为年久失修而裂开的半尺宽缝隙。

几条滑腻的灰白肢体顺着裂缝疯狂蠕动着硬挤了进去,坚硬的岩石在它们庞大肉身的挤压下纷纷化为齑粉。

“别退!把城主府的短途传送阵打开!让凡人先走!”

落燕城投奔过来的散修统领一刀劈碎一条伸到面前的肉质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回头朝着城内大声咆哮着。

然而,就在这些异域邪物彻底登上临河堡城头的同一时刻,城主府核心阵台上的短途传送阵符文,其散发出的蓝色光芒却突兀地彻底熄灭了。

阵台的正中央,此时正盘膝坐着一名来自当地林氏小家族的年轻阵修。

此子自大军压境开始,便一直坐在黑色的阵盘前缘,十根手指上满是由于强行逆转法力而崩裂出的鲜血,但他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这片阵台半步。

就在他试图用自己的本源精血强行点燃最后一枚传送符石的刹那,一道呈灰白色的冰冷本源气息,顺着断裂的阵脚纹路如同一条灵蛇般逆流而来。

“刺啦。”

这股腐朽的气息在接触的瞬间便极其轻易地穿透了此子身体表面维系着的护体仙光。

这名年轻的阵修甚至连惨叫都未能来得及发出一声,身体便在半空中僵硬了一下,随后便在传送大阵彻底崩碎的流光中,一头栽倒在了黑色的阵盘边缘,再无半分声息。

他的左手手指,直到彻底冰冷下去的最后一刻,依然执着地抠在最核心的那一处灵石槽眼内部。

临河堡在两个时辰内彻底沦陷的核心消息,最终能够成功传往中州后方内陆的方向,靠的并非是那已经彻底沦为废铁的各大短途传送阵法。

整座城池内部的空间节点,在异域巨影踏入的刹那,便已经由于法则的冲突而彻底断裂不通了。

真正将这一封绝命书送出来的,是在城墙彻底崩塌的最后关头,一名浑身是血、已经瞎了一只左眼的独行受伤散修。

他在那一股灰白色的粘稠雾气彻底涌进临河堡大开的北城门前最后一息,拼尽了体内仅存的几缕微弱元神力量,颤抖着将一道呈赤红色的紧急求援法符,拍入了一只常年用来传递日常物资的灵兽飞鸢的背部羽毛之中。

“走……把消息带给中州的那些大老爷们看一看!”散修统领看着城墙下如潮水般涌入的灰色影子,嘴唇动了动,随后转过身一头扎进了迷雾的最深处。

“唳——”

飞鸢在整座临河堡彻底破灭的前一息,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锐啼鸣,振翅飞离了被鲜血染红的城墙。

它的身躯在漫天狂风中艰难地穿过大印半开的最后一处防御气孔,随后化为了一道微弱的青色流光,竭尽全力地朝着中州内陆东偏北的方向疯狂飞去。

当这一只飞鸢历经了数个时辰的生死颠簸,终于有些脱力地坠落到了距离临河堡最近的一处中转坊市外围时,它那一双原本呈亮青色的翼尖羽毛表层,早已经由于大范围的飞越而沾染上了一层厚重的灰白色腐朽粉末。

坊市外围负责轮值瞭望的一名低阶哨兵,面色苍白地从半空中将这一只已经奄奄一息的灵兽给接了下来。

他在这一只飞鸢后背上镶嵌的阵法符石内部,用神念极其艰难地读取出了一段用古巫文字刻写的极短文字。

上面的字迹凌乱,显然是在极度仓促的情况下用手指直接抠刻出来的:

“临河堡破。无援,无路,无退。”

短短八个字,字字透着绝望。

值守的哨兵站在高台顶部,将手中这一块正散发着淡淡腐烂铁锈气味的符石翻来覆去地看了整整两遍,他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远处天际尽头那已经隐隐泛起灰白色的云层,在原地沉默了足要半炷香的功夫,最终却并未选择将这一块符石继续通过秘密阵轨向着更高一层的天阙道统执事大殿传递。

“上头那些大老爷们……哪里会在乎我们这些边荒之地的死活。”

哨兵自嘲地笑了一声,有些自私地将这一块符石塞进了一只用铁精打造而成的密封木盒内部,随后将其顺手封存在了坊市最底层的暗格深处,再未曾对任何人提起过此书。

接下来的整整七天时间里,类似这种沾染着前线黑血与腐朽粉末的求援法符,陆续从中州与荒域接壤的数十处边境堡垒与防御据点内部疯狂地飞出来。

然而,在这一场席卷了数千里的恐怖灾劫之中,几百道告急飞柬,竟然连哪怕任何一道,都没能够真正彻底越过天阙道统在边境大泽外围设立的那一条钢铁防御红线。

那些在风雪中狼狈飞行的飞鸢和纸鹤,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由于在途中遭遇了极为浓稠的灰白色雾气截杀,而不得不在半道上仓促地折返逃命;另一些实力稍强的傀儡灵兽,在拼死穿过了第二道天然的大泽屏障之后,其内部维系飞行的核心灵光也开始由于天地灵气的大面积衰减,而不得不一头栽落进了无尽的泥潭最深处;而更有一小部分运气极好、成功抵达了中州各大坊市最外围的目的地关隘的求援信使,在其坠落地面的那一刻,由于一路上高负荷的元神消耗,内里的阵法符石实际上早就已经彻底烧成了几块毫无用处的黑色焦炭,只剩下鸢羽之间还残留着一丝从前线主战场上带回来的微弱余温,证明着那几十个小势力在覆灭前的最后挣扎。

中州的核心腹地,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仿佛南边那长达数千里的防线流血,与他们这些修仙正统不朽世家毫无半分瓜葛。

异域大军在前线推进的脚步,并未因为临河堡这一座小城池的血腥吞没而产生任何减慢的迹象。

在轻松地将这一块驻扎了数万人口的绊脚石给彻底穿透踩碎之后,那些在干裂原野上肆意扩散的灰白色影子,继续拉扯着漫天的腐朽雾气,笔直地朝着北方全面推进。

在行进的途中,它们经过了一处地势稍微险要、修建在半山腰上面的小型防御据点。

该据点名为“黑石寨”,乃是中州一个依附于无上神宗底下的三流小宗门常年驻扎在此的核心前哨。

此时此刻,据点内部大约留守着二十余名身穿黑色道袍、修为大都在金仙境界上下的精锐宗门修士。

而负责在此地主持防务的大统领,则是一位长年在塞外行走的准仙帝初期散修强者。

当日午后,当那一股粘稠、混杂着陈年铁锈气味的灰白色雾气,开始如同潮水般顺着黑石寨下方的荒凉山脚慢慢弥漫爬行上来的时候,这一位面色枯槁的准仙帝统领,在看清了雾气最核心那一尊体型庞大的模糊巨影之后,便已经彻底明白了这场战斗的结局。

“全部给老子撤!顺着后山的密道往北海的方向跑!谁也不许回头!”

他反手一掌,极其强横地将身后面色惊惶的两名宗门嫡系弟子给直接推出了十几丈远,口中发出一声沙哑的厉喝。

“大统领!那您呢?”弟子在风中凄厉地大喊。

“老子既然拿了宗门的供奉,今天这道阵门,总得有人用血来给中州那些老不死填个坑。”

枯槁老者头也不回,右手反手自背后抽出来了一柄长达五尺、通体由深海寒铁打造而成的黑色百炼长刀。

他转过身去,衣袍在夹杂着碎石的狂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如同一块万年顽石一般,面色冷漠地独自一人守在了那一座正疯狂颤鸣着的核心防区阵门正边缘位置。

“黑石寨所属,随我回防内陆!”

弟子们悲愤的呼喊声在半山腰处渐行渐远。

仅仅过了不到半刻钟的光景,整座高达数百丈的黑石山头,便被那一股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浓稠灰白色雾气给彻底覆盖笼罩了进去。

迷雾内部,除了不时传来几声极其沉闷、且充满了金铁交织色彩的古老法则碰撞声之外,便再也没有了任何多余的声音响彻。

当山风在半天后将据点最外围的最后一缕残雾吹散的时候,黑石寨那一座耗费了数万斤黑金构筑的巨大防护阵门,早已经彻底碎裂成了七八块毫无灵气波动的凡铁黑石,零落地散落在了泥泞的土层里。

而那一位准仙帝初期强者长年视若生命的五尺黑色长刀,此时也已经彻底断裂成了冰冷的两截,落寞地倒插在干裂的岩石缝隙内部。

长刀的刀身表面,原本明亮的铭文灵光早已被一层极其粘稠的灰白色死肉汁液所彻底覆盖。

至于那二十几名修士与那一位准仙帝的尸骨血肉,自始至终,黑石寨内部都没有哪怕任何一丝一毫的消息,能够再从那一片被彻底吞噬的灰色废墟内部重新传递出来了。

直到第七天的深夜时分,天阙道统那一座设立在中央主峰之上的庞大执事大殿内部,才终于有些艰难地收到了第一份由前线秘密收集上来的核心汇总文书。

该文书通体是由极品羊脂白玉制成的玉简,上面密密麻麻地用极其克制的朱砂小字,清晰记录着自临河堡开始、到黑石寨为止,整个西北边境防线线上已经明确被证实失守、或者是已经彻底失去了元神联络的核心防御据点与边荒城池的具体名称。

负责撰写这一份汇总文书的,是天阙道统外门一名专门负责干苦力活的九品低阶外门执事。

此人在书写的过程中显然受到了宗门高层的事先严重警告,因此整篇文书之中的所有用词,皆显得极度的克制与死板。

里头完全看不见任何带有个人情绪色彩的震惊或者凄惨等化措辞,只是极其冰冷、如同流水账一般,一笔一划地罗列出了每一次据点破灭的具体时间和精确的地理坐标。

“落燕城,三日前失联。黑石寨,昨日午后阵湮。”

天阙道统的现任宗主拓跋鸿,此时正静静地坐在大殿最上方的黄金交椅内部。

他伸出一根干瘪的手指,在这一份呈上来的羊脂白玉玉简表面来回抚摸了片刻,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极其古怪的深沉之色。

他在这一张写满了无数散修尸骨的文书上面足足盯了约莫有半柱香的功夫。

然而,直到最后,他既没有伸手去拿起放在长案最右侧的那一枚代表着道统至高权力的宗门黄金大印在上面加盖印章,亦没有在玉简的最下端写下任何一行关于调派内城精锐兵力前去增援边疆的朱砂批示。

拓跋鸿只是冷漠地将这一份玉简重新放回到了原先那个偏僻的案头角落位置。

“中州的气数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让那些小世家再用命去填几天吧。”他在长明灯的摇曳下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便缓缓闭上了双眼,继续修行起自家的本源功法。

相较于天阙道统那边的严阵以待与暗中权衡,长生仙族那一侧的不朽主脉世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表现得则要显得更为冷漠与高傲。

自始至终,长生仙族的长老院都未曾向着西北边境线方向派出过哪怕任何一兵一卒的增援部队。

他们常年用来执掌北方杀伐的核心驻殿,在地理位置上建在比天阙道统更为靠内陆的核心繁华地带。

由于中间还隔着上万里的高大群山与无数个修仙家族充当天然防护垫,因此那一支在南方大路上笔直行进的异域大军前锋,直到今日,实际上也还远远未能真正接近长生仙族庞大势力范围内的任何一处核心灵石矿脉据点。

“四长老,外面那些个前几天投靠过来的三流小宗门宗主,此时此刻全都跪在山门外的大坪上呢,手里都捧着询问该如何撤退的宗门文书,咱们到底该如何打发?”一名身穿黑甲的传令弟子无奈地低头询问道。

长生仙族驻殿的主事执事长老闻听此言,只是面色阴沉地冷笑了一声。

他伸出枯槁的右手,极为粗暴地将这一叠送上来的询问文书一股脑地全部丢进了最底层那一只贴满了“待办”标签的黑色卷宗铁盒内部。

他既没有在这些小势力的生死状上面标记上代表着十万火急的赤红色印记,亦没有在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里做出过哪怕任何一条关于具体该如何防守或者撤退的官方口头回复。

“让他们在外面跪着。一群依附在咱们长生世家大树底下的蝼蚁罢了,平日里占尽了灵矿的便宜,现在到了需要他们用人头去把那些怪物喂饱的时候了,哪来那么多废话。”长老端起桌上的灵茶抿了一口,语气冷漠得就像是在商量着明天该去宰杀几头灵畜一般。

与此同时,无上神宗那一座用地底黑金玄石构筑而成的巍峨主峰行营内部,情况同样大差不差。

一名常年负责执掌宗门外围核心防务的八品高阶长老,在今日午后、身负长剑路过内城偏院那一片巨大的演武场大坪时,恰巧看到了几名正聚在一起、面色惶恐地讨论着南部战局的内门嫡系弟子。

老者缓缓驻足,双手负在背后,冷冷地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随后转过身去,对着身侧紧紧跟随的一名首席真传弟子淡漠地丢下了一句:

“那些没有脑子的域外脏东西,这次跨界之后的推进速度,比我们长老院在十几天前用秘宝推演出来的最快结果,实际上要慢了整整半拍不止。这足以说明,它们那庞大而臃肿的肉身体量,此时此刻,依然在一刻不停地在大荒原北方强行去适应、去磨合咱们仙界的本体天道法则压制。”

说到这里,老者不紧不慢地推开了偏院那扇沉重无比的黑色铁木大门,迈步踏入了那一间存放着无数不朽底蕴的宗门核心库房内部,自始至终都未曾再就着这个关乎到数十万散修性命的战局话题去多继续往下延伸哪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字眼。

“只要咱们的核心大阵不破,外面死再多的人,也终究动摇不了神宗的根基。”

大门在弟子们敬畏的目光中沉重地合拢,将漫天的风沙与不安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名门大派各自打着如意算盘的同时,生活在西北边境线上、那些数不胜数的底层小势力与小家族的处境,在接下来的这几天时间里,则是不可逆转地持续疯狂恶化到了一个让人绝望的境地。

一些地处最前沿、实力极为弱小的散修据点内部。

那些在十几天前还对长生仙族寄予了厚望的低阶修者们,在接下来的两三天里,一旦在坊市间接到关于“异域大军已经越过红线”的确切消息之后,大都十分默契地没有再去等待什么上头的仙皇大能下凡拯救。

他们极其果断且凄凉地自行卷起了宗门内部仅存的几块灵石家当,大举放弃了苦心经营了数代之久的山门防线,疯狂地化为无数道杂乱的遁光朝着大后方逃命而去。

这些被彻底抛弃的废弃据点,自然在随后的两三天时间里,毫无悬念地被那笔直推进的灰白色雾气给确认陷落沦为了劫灰。

只不过,因为在这些地方彻底破灭塌陷之前,内里实际上早就已经没有了任何一名活着的修仙者在此驻守留存,因此在天阙道统那一份呈递给宗主案头的玉简汇总文书上面,这几个小地方的名字最下方,也自始至终都未曾被那名外门执事给记录下过任何伤亡陨落数字。

相较于这些逃得快的散修,另一些由于根基太深、或者是在后方内陆大城市里根本没有任何人脉关系的大量边荒小修仙家族们,他们此时此刻所面临的处境则要显得更为绝望。

这些小家族设立在乱石滩周围的堡垒据点内部。

那些白老祖们,此时不得不一刻不停地下达了全面缩减整座防御堡垒外围规模的命令。

他们彻底关闭了外围所有耗费巨资设立的低阶警戒哨位与灵光阵眼,强行将所有值守的精锐嫡系子弟与凡俗家眷们,全部集中在了堡垒最核心、地势最高的那一片核心防御祠堂周围区域,用自己那干瘪的法力,苦苦维持着最后一层有些透明的护罩。

西北大泽边缘处的一条干裂碎石大路旁边。

一名长年背负着一柄破烂飞剑、修为不过结丹期巅峰、姓林的年老散修,此时正疲惫地将自己那沉重的灰色大布包顺手丢弃在了路边的一块青黑色乱石上面。

他有些脱力地一屁股坐了下来,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只已经干瘪了的凡俗大饼大口大口地撕咬着,一边抬起那一双布满了黄色血丝的浑浊眼睛,凝视着南方那漫天翻滚着的灰白色死寂云层。

在原地沉默了足要十几息的时间之后,这位老散修才沙哑地长叹了一口气,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得见的微弱声音,感同身受地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娘的……以前那个叫叶楠的疯子带着大荒原上那几十万飞升者、替咱们在南星城最前面用命死守着那个要命窟窿眼的时候,老子们每天在城里还能安稳地倒卖几块妖兽皮毛赚点灵石花花,那时候脑子里哪里需要天天去想这些关乎全家老小脑袋搬家的要命破事。”

他说完这一句话之后,落寞自嘲地冷笑了一声。

随后,此人便极其麻利地将剩下的大半块大饼再次塞回到了怀中,拍了拍屁股上的干燥沙尘,重新背负起那沉重无比的大布包,顺着这一条已经快要被风沙彻底掩埋的北方土路,一个人孤单且麻木地继续低着头赶路去了。

关乎前线溃败的各种核心消息,开始在更多数不胜数的中小型坊市与凡俗客栈内部,被无数名低阶修士用一种极度压低了的恐惧低语方式,在暗地里疯狂地交错传递开来。

这些声音虽然在各大城池的主流台面上,自始至终都未能真正凝聚形成一股能够惊动不朽大教核心高层的正式抗议声浪。

然而,这些代表着恐慌与讥讽的流言蜚语,此时此刻,却像是一汪泼洒在干燥沙土表面的冰冷清水一般,开始顺着中州最底层的每一个孔洞缝隙,极其缓慢、却异常顽固地渗透进了每一个底层凡俗修士的最核心内心深处。

一处位于北方雄关天堑底下的残破炼器作坊内部。

刺耳的打铁与金铁交织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一名光着膀子、浑身布满了烫伤疤痕的独臂老炼器师,此时正一边极其熟练地修补着手中一件已经断裂成了两截的低阶防御法盾,一边转过头去,对着身侧正在拉风箱的同道老友讥讽地提起道:

“前些天南部大荒原那一座上古大阵被叶楠盟主亲手撤掉、连带着把整座飞升者总府都给当场震碎的惊天大事,老子那天在城里的茶楼里,可是亲眼看到天阙道统那几个核心弟子,正大张旗鼓地坐在最显眼的位置,拍着桌子大声指责人家叶楠做事太绝、为人太自私呢。结果呢?这才过去了区区七天的时间,异域的那一尊体型跟山一样的鬼东西直接横渡了大泽,现在开始在咱们中州自己的土地上横行霸道了。这帮子平时作威作福的小世家和宗门长老们,这时候才终于算是彻底活明白了过来——当初人家叶楠盟主,那是在拿自己和荒域几十万同道的命,在替咱们这些不入流的蝼蚁挡着漫天大祸呢!而如今天塌下来了,你们瞧一瞧中州主峰里的那些个平日里把持着灵石矿脉的仙皇大老爷们,可曾有哪怕任何一个人,愿意屈尊降贵降临下凡,来替咱们这些底层的散修和凡人挡上哪怕半条触手?”

“当!”

他的话音未落,手中那一柄沉重无比的黑色铁锤,便已经砸在了面前那一块正通红着的生铁砧子顶部,爆出了一大团刺目的青白色火花。

站在一旁负责拉风箱的另一名老修者,在听完这一番诛心却字句属实的大白话之后,虽然自始至终都闭着嘴巴、没有任何胆量敢开口去接这个随时有可能被长生仙族割去舌头的危险话头。

然而,他那一只原本正握持着一枚暗红色下品矿石准备往熔炉里投放的右手手掌,此时此刻,却也由于内心深处那一股无法抑制的剧烈震动,而突兀地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悬停了整整数息的功夫,迟迟未能将手中的矿石给立刻真正放下去。

长年不绝的打铁轰鸣声,在这一瞬间,不知为何,听起来竟然显得有些悲凉。

而此时此刻,在数里之外、那一处早已经彻底被那粘稠如动物油脂般的灰白色雾气彻底洗劫践踏过的一整片废墟建筑外围边缘地带。

大风呼啸,泥土中满是残破的残肢与风干了的黑血。

一名身穿百衲衣、正在战场死地边缘小心寻觅着死人乾坤袋的落魄老拾荒散修,在翻开一堆坍塌了的青黑色城砖废墟时,其干瘪的右手五指,偶然间触碰到了一块早已经残破不堪、通体呈现出暗灰色光泽的防御阵盘一角。

这一块阵盘的材质不过是最下品的青玉石。

此时此刻,它的最外围边缘区域,早已经由于遭受到了极其浓郁的异域腐朽毒气长时间侵蚀侵袭,而被强行剥落、腐蚀得缺损掉了极大的一整块,内里灵石槽眼周围的纹路更是一片焦黑干瘪。

然而,在这整块阵盘最中心、那一处尚未被迷雾毒素给完全污染渗透进去的最后巴掌大小完好核心区域表面。

此时此刻,却依旧能够凭借着微弱的月光倒映,极其勉强、却异常清晰地辨认出来一行——在十一年前城池设立之初,被人用一柄极其锐利的黑色细刀,一笔一划、刻写得极深、也极用力工整的核心古巫文字字迹:

“在此守城者,不降。”

短短七个字,铁画银钩,入石三分。

那些刻痕经历了大火的焚烧与无数头异域魔物大军的践踏踩踏之后,自始至终,都未能被那层死人皮肤般的滑腻黏液给真正彻底磨平抹去。

每一个字的笔画走向,都显得那般的不屈与刺眼。

然而,纵然此间的字样保存得再如何完好不屈,这一块残破阵盘的主人,在当年城破身死的那一刻,也终究没能在这个残酷至极的修仙界史册最核心一页上面,给自己留下哪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姓名款识。

而在这方圆十几里的巨大死地废墟周围,那些聚拢过来的低阶拾荒散修们,在疯狂地翻找了整整大半夜的时间之后,除了这一块毫无用处的残破阵盘之外,也自始至终都没能够再从泥潭深处,重新寻找到任何一个与之相配套的法宝器物或者是高阶修士留下的乾坤袋子。

“呼呼呼——”

一阵不知道从北方哪一座不朽世家神山门前吹过来的刺骨夜风,带着极其凄厉的尖锐呼啸破空声,冰冷地从这一整片早已化为劫灰的瓦砾堆上空低空掠过。

风势极大,裹挟着大片大片的黑色骨灰。

当这一股狂风有些残忍地吹拂经过那一块残破阵盘最核心表面的最后一刹那,那一幅镌刻着“在此守城者,不降”七个大字的最中心区域。

仅存的那一抹微弱到了极点、如同一只萤火虫般在黑暗中苦苦挣扎闪烁着的淡蓝色古巫道纹防御光泽,终于在发出了几声极其细微的、由于法力湮灭而产生的“刺啦”碎裂声之后。

被这一场吹遍了整个中州西北边境线的冰冷夜风,给彻彻底底、不留一丝一毫痕迹地吹得彻底熄灭了下去。

大地上,重新陷入到了一片不见一丝生命亮光的绝对死寂与幽暗之中。

唯有远方的天际尽头处,那一尊顶天立地的庞大巨影,此时正扯着满天的滚滚灰白色雾气,继续不紧不慢地朝着中州内陆的方向,极其笔直地,再次沉重地跨出了一大步。

轰鸣声,再次传遍了百里方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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