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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与时间赛跑


第三天的傍晚,残阳如血,将南星城连绵的玄武岩城墙镀上了一层暗沉的红芒。

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道灰色的身影终于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城墙之下。

他孤身一人从北边的银白色灌木丛一路行来,脚底那双浆洗得泛白的麻布靴子边缘,此刻还挂着几片属于银白色灌木的细碎残叶。

他的长袍下摆干净异常,没有沾染半点荒原上的沙尘。

每一步迈出,其步幅皆是严丝合缝的尺寸,落脚时没有发出一丝沉重的声响,气定神闲,仿佛横渡这数百里荒原并未耗费他体内半点法力。

灰袍人在紧闭的玄铁城门前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抬头去看城墙上方密布的守卫弩机,亦没有去打量城门两侧那些刻满了上古巫纹的粗砺石柱,只是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等候着城内之人的回应。

此时的城门虽然并未彻底闭合,但门洞中央那一层属于防护法阵的淡蓝色光幕,却依然散发着浓郁的灵气波动。

灰袍人并未做出任何试图强行穿过法阵的举动。

他只是站在距离光幕外围恰好三步远的干燥沙地上,微闭着双眼,神色自若,似乎笃定里面的人一定会主动走出来见他。

“咔哒,咔哒。”

清脆的甲片撞击声从石阶上传来。

叶楠一袭灰色长袍,面容沉静地走下城墙。

在他的身后数步之外,帝尊亦步亦趋地跟随而行,厚重的大关刀依旧安稳地留在黑色的皮革刀鞘内,并未出鞘,然而他的大手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的位置。

穿过那一层水波般荡漾的淡蓝色防护光幕,叶楠在灰袍人身前站定,两人的距离不过五步。

灰袍人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在叶楠的身上打量了一下。

他的视线并未在叶楠的五官上停留太久,只是扫了一眼其毫无防备的站姿,随后便将目光锁定在了叶楠身体右侧隐隐泛起的一层淡金色气劲上。

“你如今用来锤炼肉身的那套体术功法,是从当年残留的古巫骨片里自行复原出来的?”灰袍人缓缓开口,声音干瘪枯涩,却在大风中听得清清楚楚。

叶楠面色如常,右手微微负在身后:

“是。”

灰袍人枯槁的双手在袖中动了动,再次问道:

“你在哪一处古战场寻到的骨片?”

叶楠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

“北境荒骨岭东侧,一处倒塌了一半的荒废石塔下面。当时有一具已经化为玉质的骸骨正盘坐在枯石堆里,他的双膝之上,横着一柄断成两截的黑色铁刀。功法,就刻在断刀底下的腿骨上。”

听闻此言,灰袍人长久不曾波动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整个人陷入了长达一息的诡异沉默。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看着脚下的泥土:

“那是我当年的亲传师弟。”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却并未再对叶楠做出更多的解释,亦没有顺着这个话头去追忆任何关于中州或边荒的宗门往事。

他只是缓缓将那只藏在衣袖里的右手伸了出来,五指自然地舒展开来,掌心朝下。

他的手指极为干枯,没有捏出任何繁复的法诀,亦没有调动体内任何杀伐大印的迹象,只是极其平稳、自然地将手掌横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

叶楠看到这一幕,脚下没有挪动半步。

他同样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手掌放平,隔着三步远的虚空,与灰袍人的手掌平行相对。

两股属于当世顶尖修士的恐怖气息,并未在城门外产生任何惊天动地的直接碰撞。

四周既没有飞沙走石的异象,亦没有法则崩溃的轰鸣。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劲在相距三步的虚空中各自铺展开来,宛如两条平行的河流在干涸的河床上各自朝着前方漫延,彼此之间,始终维持着一道半寸宽、极难察觉的微小缝隙,并未真正交汇在一处。

叶楠的五指稳如泰山,连一丝细微的颤动都未曾产生。

然而,伴随着对方掌心力道的不断渗入,他掌缘处附着的那一层淡金色气劲,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涨起半寸,随后又有些颓然地落回了原处。

对面的灰袍人依旧站在原地,身体纹丝不动。

他那宽松的宽大袍袖,甚至没有因为体内长生仙元的剧烈外放而产生一丝一毫的颤动。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彻底放平的刹那,他身后延绵了数十里的荒原上,无数株生在乱石缝隙中的银白色灌木,其原本挺拔的枝叶,却在同一时间整齐地朝着南方倒伏了下去。

那情景极为诡异,没有任何狂风呼啸,却仿佛有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形重压,正贴着泥土的表层缓缓流淌而过,将所有的生灵都压低了身躯。

“此人的长生道果,已经浸透了方圆百里的草木法则。”叶楠在心中默默想到。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掌缘处那层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淡金色古巫气劲,此刻正被一道庞大到不讲道理的无形力量,极其温柔却又不容拒绝地朝着后方轻轻推回。

那力量并不狂暴,绝非那种迎面撞击而来的毁灭性杀招,而是一种极其持续、均匀且不间断的恐怖推力。

这力量绵延不断,长久不息,任凭叶楠体内的气血如何奔涌,都无法让那三步的边界朝前挪动哪怕一记发丝的距离。

“终究还是差了半步道果的积累。”叶楠心中暗自叹息。

两人就在这一座黑石城门外面,隔着那一道看不见的法则边界,僵持了约莫有半炷香的工夫。

灰袍人看着叶楠那依旧挺拔的脊梁,眼中的神色变幻了几次,随后他主动将伸出的右手收了回来,手掌重新拢入了长长的袍袖之中。

他没有再去提及那个死在荒骨岭石塔下的师弟,只是看着城墙上密布的防守道纹,淡淡地说道:

“看来这十一年的时间里,你确实从那些死去的古修遗物中,复原了不少关于我们边荒的旧日法门。”

叶楠收回右手,将其隐入长袍之内,五指在袖中轻轻握了握,驱散了那一丝由于法则反噬而带来的酥麻感:

“炼体、炼神、军阵、道纹、兵器锻造、以及续命的丹道。只要是这片废墟里能找出来的、还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本座如今都在让各城加紧演练。”

灰袍人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想法不错。只可惜,你如今复原出来的这些皮毛,比起当年全盛时期的边荒道统,连三成都不到。不够全,更不够精。”

叶楠的面容依旧沉静,他看着北方阴沉的天空,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因为中州那些大宗门,没有给荒域留下足够全、足够精的时间。本座能做的,唯有在暴风雨来临前,把手里的刀磨得更锋利一些。”

灰袍人听闻此言,长久没有说话。

他没有开口反驳叶楠这近乎挑衅的言论,亦没有点头去表示哪怕一丝一毫的认同。

他只是缓缓侧过身子,将大半个后背留给了叶楠,面朝北方那一片无垠的乱石荒原,不再多看这位荒域的无冕之王一眼。

宽达百丈的玄武岩城墙顶部,气氛早已紧绷到了极点。

帝尊的大手一直按在腰间的黑皮刀柄上,那一柄斩杀过无数强敌的大关刀虽然自始至终没有抽出一寸的锋刃,然而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却在短短的一炷香时间内,极为频繁地在黑色的皮革纹路上连续变动了好几次位置。

他的双腿微微分开,体内的气血早已在四肢百骸中疯狂奔涌,只要下方的局势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失控迹象,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提刀从这百丈高空一跃而下。

而在城墙偏东侧的一处阴暗箭垛旁,女帝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她那一身如雪的素白长裙,在凛冽的北原晚风中被吹得微微偏向了一侧,贴紧了她有些消瘦的身躯。

她白皙的双手搭在冰凉的城砖上,一双眸子自始至终没有去施舍给那名神秘的灰袍人哪怕半点目光。

她的视线,从头到尾都锁在叶楠的身上,看着他抬手,看着他僵持,看着他收手。直到看到叶楠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下来,她那紧绷的长袖,方才悄无声息地垂了下去。

城门之外,干枯的沙尘在风中来回打转。

灰袍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脚下那双布靴在干燥的地面上半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一记鞋底与碎石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起来像是准备就此转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又看起来像是在心中权衡着什么,没有彻底想好到底要不要就此离去。

片刻后,他还是缓缓转过头,用那双没有半点神采的灰色眼眸,再次深深地看了叶楠一眼:

“老夫这次从天阙道统的议事石殿里走出来的时候,中州内陆的那些不朽巨头们,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让老夫务必给你叶楠带什么威胁的话,自然,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让老夫务必从你手里带什么所谓的荒域特产回去。”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随后语气中破天荒地多了一丝极其认真的沙哑:

“不过,看在那个死在石塔下的糊涂师弟的份上,老夫临走前送你一句话。你做这些准备的速度,最好能再快一些。中州那几个老不死的寿元,已经快到极限了。”

这句话说完,灰袍人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他撩起长袍的下摆,迈着与来时一模一样的巨大步幅,落脚极匀,一头扎入了漫天卷起的黄沙黑雾之中,沿着来时的那条狭窄通道,不紧不慢地朝着北方的天阙道统方向走去。

叶楠没有挪动脚步前去送行,亦没有站在原地去目送那道单薄的灰色背影彻底走远。

他只是有些冷漠地转过身,在一众守卫敬畏的目光中,一记大步迈出,再次穿过了那道依然散发着淡蓝色灵光的防护大阵光幕。

直到叶楠的身影彻底回到了防护光幕内侧,帝尊方才提着大刀,迈着沉重的步伐从城墙的石阶上大步走了下来。

他紧跟在叶楠身后走了几步,伸出粗壮的手指抓了抓胡须,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开口问道:

“叶楠,刚才那老家伙嘴里提到的亲传师弟,到底是几万年前的哪号人物?老子在荒域混了这么多年,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荒骨岭那边还埋着这等高手的骨头?”

叶楠一边顺着青石大道朝着总府的方向走去,一边面色平静地回应:

“一个早在三万年前就已经坐化了的边荒散修罢了。当年死在荒骨岭的时候,他的本命黑刀就已经彻底折断。那断刀如今还好好地压在半截石塔的最底层,老夫当年看他坐化的姿势还算周正,便没有去动他的遗骸,自然也没有把那柄没用的断刀带回来。”

帝尊听完,自嘲地笑了一声,将大手从刀柄上放了下来:

“原来是个死去了几万年的古人。老子还以为是天阙道统派过来的什么苦肉计呢。既然人都死透了,那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撇了撇嘴,随后便极为识趣地闭上了嘴巴,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下去。

神秘灰袍人的这一场不期而至的造访,以及他在城墙下留下的那一局近乎警告的交手,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并未在中州和荒域之间掀起太大的实质性波澜。

灰袍人离去之后,北方天阙道统的庞大战骑营地内,依旧是一片死寂,并未有任何新的精锐军队开始大规模地朝着边界压过来。

而那些常年隐居在中州深山古洞之中的、拥有毁天灭地之能的仙皇境老不死们,也同样没有一个人在荒域北境的边缘地界显露出身形。

整条边境防线,在明面上看去,依旧维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和平。

然而,灰袍人临走前留下来的那一记关于“速度再快一些”的提醒,却在随后的几天时间里,如同润物无声的春雨一般,渗透进了荒域六十五城每一座城池的议事大厅、每一处新设立的守军校场内部。

各大城池里执掌兵权的异族将领和飞升者统领们,虽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公开场合直接复述或者讨论过那晚城门外的具体对话原话。

但在无形之中,各方势力往来传递军事密令的法力飞鸽频率,却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增加。

南星城西侧那一座座彻夜轰鸣的巨型锻造工坊内,原本维持了一年之久的一日两班轮换制度,也在没有任何总府明文批复的情况下,被各个执事堂的长老极其默契地直接调整成了一日三班、人歇锤不歇的最顶格高负荷排班。

至于处于风暴最核心处的叶楠,在回到总府之后,更是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主动提起过那晚与灰袍人对掌试探的半点细节。

他也并未因为对方的一句提醒,就大刀阔斧地去重新调整各座边缘小城的兵力防御部署。

总府那张巨大的青铜石台上,来自各地的日常调度文牒依然被堆叠得如同小山一般,被他用极为枯燥的效率一份一份地照常批复处理着。

那幅描绘了整个大荒原矿脉走向的粗粝兽皮地图,也依然安稳地摊放在它原本的位置上,上面的墨迹早已干涸。

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

女帝伸手推开了总府沉重的朱红色木门,迈着极其轻盈的步伐走了进来。

然而,当她的视线穿过空旷的大殿,落在最前方的青铜长案一侧时,她整个人却在不知不觉间放慢了呼吸的速度。

大殿深处,一盏孤零零的法力仙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叶楠此时正独自一人,背对着空无一人的大门,伫立在悬挂于整面墙壁上的那幅巨大荒域全图前方。

他的双手习惯性地负在身后,一袭灰色长袍在阴影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的脊梁挺得笔直,整个人就像是一尊在黑暗中伫立了无数年的古老石雕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地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红蓝色防御线条,似乎在默默地推演着什么极为关键的死局。

女帝站在大殿的大门口,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那只原本已经抬起、准备上前递交新一轮战备物资清册的右手,在半空中停留了约莫有三息的时间,最终还是有些落寞地下垂了下去。

她自始至终没有迈出走入大殿的这一步,亦没有开口去打扰这一份属于飞升者领袖的死寂思绪。

过了片刻,女帝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转过身去,朝着南星城最核心的铁血校场方向大步走去。

她的靴底在铺满了细碎冰渣的青石板路面上踩过,由于刻意压制了体内的长生法则,其落脚时所发出的沙沙声响,明显比平时轻了许多,转瞬便消失在了漫天的风雪深处。

虽然中州那边的雷霆之怒还未曾真正落下,但在这大荒原的每一处角落里,所有人都已经清清楚楚地明白,那柄悬在头顶的万钧重器,此时正在缓缓地挪动着位置。

接下来的几天里,传送阵的光芒闪烁得愈发急促。

各种珍贵的深山药材、刚出炉的破甲箭簇,源源不断地从各大中转城池被运送到最前线的黑石哨塔之中。

每一个人都在和时间赛跑。

茶馆里的市井喧嚣虽然依旧在继续,但每一个依附于总府的小家族家主们,在走出家门时,其脸上的神色都一天比一天凝重。

暴风雨前的宁静向来是最为折磨人的。

然而在这座历经了无数次战火洗礼的万年古城内,上至掌握一方道统的隐世大能,下至负责在城墙上挑运沙土的普通杂役修者,此刻都在咬着牙,在这一份近乎死寂的压抑之中,默默地将自己手里的兵刃,一寸一寸地朝着最锋利的角度磨砺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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