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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即将抵达


叶楠伸出左手,将那截湿润的灌木枝条捏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下:

“脚印的数量多吗?可曾看出其所穿的战靴是何种制式?”

帝尊拉开一张胡凳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抹了抹大嘴说道:

“古怪就古怪在这里。沙地上的脚印不多,完全不像是中州那些不朽世家准备大举进攻的军队痕迹。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人留下来的足迹。而且那人的步幅迈得极大,前后两个脚印之间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落脚时的力道也极其均匀,连沙土陷落的深浅都没有半分差池。”

叶楠将那一截枝条的断面凑到眼前看了看,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异样:

“那人是直接顺着北边过来的?”

“没错,就是从天阙道统设在乱石滩的那处大营方向直插过来的。中途遇到了咱们布下的几处碎石堆防线,他甚至连方向都没有微调过,完全没有绕路的意图。”帝尊把水囊重新挂回腰间,脸色也收敛了起来。

叶楠将枝条随手扔回石台,靠在椅背上:

“看来这位客人,对大荒原的地形,比咱们想象的还要熟悉得多。”

又过了一整天,到了第三天的清晨。

距离南星城约莫有一百五十里外、位于荒域北境最边缘的一处黑石哨塔上,一封极为紧迫的飞鸽传书被送到了总府的值班大殿内。

根据驻守在哨塔顶层的老兵汇报,就在今天拂晓时分,他们亲眼看见有一个形单影只的灰衣人,正徒步经过了那片被绝灵白光覆盖的灌木丛区域。

那人的身上没有穿戴任何防御性的精铁甲衣,腰间与背部亦没有携带任何一件防身的兵刃或者乾坤袋,甚至连代步的龙鳞马都未曾骑乘一匹。

在经过那片足以化去仙帝修者仙元法力的诡异道纹边界时,他的周身更是连一丝一毫用作抵御伤害的护体神光都没有撑起来。

“头儿,下面的那个灰袍老头疯了吧?他就这么光着脚往下走?”哨塔上,一名年轻的守卫揉了揉眼睛,手里握着破甲重弩,声音颤抖地询问着身旁的老兵。

长满胡须的老兵死死盯着下方那道在沙尘中缓缓移动的灰色背影,右手抬起,粗暴地将年轻守卫的弩箭往下压了几分:

“别乱动,更别给老子放箭!你长了几个脑袋敢对他动手?仔细看看他的脚下!”

年轻守卫顺着老兵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名灰袍人在走到绝灵锁元阵的边缘时,其右脚在空中微微停顿了半息,随后极其精准地擦着最外围的一条淡金色道纹线条落了下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如同用铜尺精准量过一般。

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他就这样在无数纵横交错的杀伐阵纹缝隙中穿行。

其身体没有一次触碰到那道足以致命的绝灵边界线,整个人顺着灌木丛最中央的那条碎石小路,继续坚定不移地朝着南方南星城的方向走去。

那种悠闲的神态,看起来就像是他已经在这片贫瘠的荒原大路上,来来回回走习惯了数万年一样。

哨塔上的守卫们最终没有一个人敢下达拦截的指令,亦没有一个人敢扣动弩机的机关。

他们只是趴在冰凉的黑石箭垛后面,瞪大了双眼,目送着那道略显单薄的灰色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了视线尽头的黑雾深处。

南星城总府的石殿内,帝尊在听完这名刚从前线换防回来的校尉叙述后,脸色阴沉。

他一把将自己那柄巨大的关刀粗暴地放回了旁边的青铜案几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叶楠,外头那些兄弟看的真切。那老家伙在经过乱石滩的时候,从始至终都没有触碰过任何一道‘绝灵锁元阵’的子阵纹路。这绝对不是运气好或者瞎猫碰上死耗子,他是从一开始,就一清二楚地知道那些阵纹的死角和边界线到底分布在什么地方。”

叶楠坐在椅子上,手中正拿着一柄朱红色的毛笔在一份加急文件上批复,听闻此言,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

“既然他知道边界在哪,自然不用去强行碰撞。由着他过来便是。”

坐在一侧的女帝此时站起身来,那一身雪白的裙摆在地面上扫过,其左手按在剑柄上,柳眉微蹙:

“叶楠,此人的阵法造诣恐怕已经不在王鹏之下了。若是任由他这样一路不设防地走到南星城下,万一他突然暴起对中枢的万重山河阵发难,咱们的防御可能会在瞬间出现漏洞。要不要我现在就带三十名铁血刀卫去中途截杀,或者派人去将其接引进城,好生监视起来?”

叶楠手中的朱红毛笔微微一顿,在纸张上留下了一个极其圆润的红点:

“无须派人去接,亦不需要去中途截杀。大荒原上的路多得很,但能走到这南星城总府门前的,就只有那么一条。他自己能找到路。”

听到叶楠这番不容置疑的回应,总府大殿内原本躁动的各脉将领,也只得纷纷按捺下心思,没有再继续商量关于如何应对这位神秘客人的具体细节。

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里,石台之上由各城送过来的各种日常粮草公文依旧被一条条有条不紊地处理着;负责调度前线防御物资的名单上也照常被盖上了代表总府大印的红色印章;位于南星城西侧的那十几处巨大的锻造工坊内,沉重的精铁重锤砸击声也从未停歇过。

核心传送阵的石台上,不时有散修和高阶修士进出。

有人奉命前去北边的寒鸦城运送刚开采出来的灵石矿渣,亦有人神色匆匆地前往西边的铁血城运送炼制辟谷丹所需的药材,一切生活细节,皆与平日里并无不同。

然而,就在南星城内部维持着表面平静的同时,关于那天阙道统独行客的消息,却已经如同插了翅膀一般,在中州外围的各大修仙坊市和地下黑市之间彻底传开了。

只是与前几次天阙先遣部队受挫时那种幸灾乐祸的语气截然不同,这一次,坊市内的修者在提及此事时,语气之中明显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与凝重。

“听说了没有?天阙道统这次是真的动了真格的了。不过他们这次没有再动用那些华而不实的铁鳞兽骑兵,而是只派了一个常年闭关的独行老祖过去。”茶摊上,一名倒卖符箓的摊贩压低了草帽,对着身侧的熟人窃窃私语。

“单走一个人?那能顶什么用?叶楠手里可是握着十几道连仙帝都能困死的古巫阵纹呢。去的人少了,还不是给荒域送菜?”旁边一个卖开山斧的铁匠不以为然地冷哼了一声。

摊贩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忌惮之色:

“你懂个屁。我听内陆那边传过来的风声说,那人连名字和名号在天阙的典籍里都查不到。而且他现在已经毫无阻碍地进了荒域的地界,顺着北边的银白色灌木丛一路朝南走,沿途的所有隐秘阵法和暗哨,竟然没有一个能拦得住他,甚至连阻碍一下他的脚步都做不到。”

“那叶楠这次会不会像十一年前那样,再次在南星城外摆下‘万仙绝命阵’?”

“谁知道呢。不过那些见多识广的散修老头子都在摇头,说这次去的人,恐怕用寻常的阵法是绝对拦不住的。”

坊市之内的灵药铺子和倒卖破旧法器的工具店铺依然在大门敞开地营业着,各种修炼资源的供应也并未出现任何短缺的迹象。

然而,来往的行脚商人和本地修者之间交谈的话头却明显比平时短了许多。

每一个人在说完这句话之前,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四周的阴暗角落。

那种古怪的氛围,就仿佛脚下那条走了几万年的熟悉黄土古道依然完好无损地存在着,只是路面上的泥土,突然在昨天夜里被人用锋利的铁铲狠狠地翻动过了一遍,处处透着一股让人心慌的新鲜泥土气息。

当第二封关于那位神秘访客的紧急密信被送到叶楠的石案上时,他正站在长案前,手持一柄青铜小刀,仔细地核对着关于南边一座依附小城的粮草调运公单。

这封刚刚由一只灰羽信鸽带回来的密信上面,并没有署名任何一个中州宗门的名称,其反面自然也未曾加盖任何一方不朽势力的传讯印信。

其所使用的纸张质地极为粗糙且厚重,颜色比起南星城总府平日里处理庶务所用的黄褐色兽皮文牒,明显要深上一整阶,呈现出一种宛如干涸血迹般的暗黑色。

信纸之上,并没有密密麻麻的局势长篇大论,仅仅只用粗粝的黑墨,一笔一划、极为工整地写着四个笔锋苍劲的古篆大字。

“明日到城!”

叶楠站在石台前,将这封极短的信纸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他的面部轮廓上没有浮现出任何属于凡人的惊慌或者愤怒,只是极其顺手地将这张信纸顺着中线对折了一下。

他并未将这封代表着中州顶级威慑的信件与之前那些堆积如山的常规防务公文叠放在一起,而是将其单独抽出,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了石台右侧那一摞厚厚的、还未曾翻阅的兽皮卷旁。

这个位置距离他日常习惯性搁放左手的地方极近,只有三寸的距离,上面从始至终没有压上任何一块沉重的防风镇石。

帝尊此时正抱着胳膊靠在总府大殿一侧的青铜柱子上。

他自然也看到了那张暗黑色纸张上的四个大字。

然而,在这一刻,这位在荒域以脾气暴躁著称的巨汉,却极其反常地没有开口询问这封信到底是谁用何种手段送进来的,更没有多嘴去问叶楠明天到底打算如何在大殿内安排接待这位访客。

他在总府宽阔的大门口默默站了一会儿,随后伸出一只大手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黑色披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迈步走入了外头逐渐下大的风雪之中。

帝尊离去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南星城高达百丈的玄武岩城墙上,原本正处于轮休状态的三千名铁血刀卫便在没有任何红头令文催促的情况下,提前完成了换班。

所有戍城守卫的黑色重甲在寒风中发出咔咔的撞击声,原本有些松弛的破甲重弩弓弦,在数十名淬体修者的合力拉扯下,重新被拉紧到了最顶格的弧度,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紧绷声响。

核心区域内,那座由王鹏亲自值守的跨城传送阵地底枢纽处,湛蓝色的灵石流光吞吐的速度,也明显比前一天早亮起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整座南星城,就像一头在暴风雨来临前夕缓缓睁开了双眼的黑色荒原巨物,在死一般的寂静之中,默默等待着地平线上第一缕不速之客的身影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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