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斗智斗勇（2）

天刚蒙蒙亮，纺织厂外的街道上还残留着不少积水，三辆英印警察的吉普车从南边拐了过来，轮胎碾过水洼时溅起一片泥点子，惹得道路旁摆摊的小摊主们低声咒骂。

车子在路口停了下来，从上面跳下来几个印度本土警员，东张西望的样子一看就是新人，其中有个胖乎乎的警员下车时还被车门绊了一下，差点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负责前门警戒的战士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一把抓起对讲机摁下了通话键。

郑耀先正把一沓文件往帆布包里塞，对讲机传来的消息让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快步走到窗边，郑耀先扒拉开窗帘，从缝隙里往外扫了一眼。

那些吉普车并没有朝着纺织厂大门开过来，反而停在了两百米外的路口，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喷着白烟，几个警员大摇大摆地在路口设起了哨卡，路障架子搬下来的时候还砸到了其中一个人的脚，那家伙抱着脚在原地跳了好几圈。

郑耀先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帮人设卡的位置太刁了，正好卡在纺织厂往南去的必经之路上。

就在这时候，负责后门的特工从楼梯口跑上来，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小声说道。

“六哥，东边也布了一个哨卡，三个人，都带着步枪。”

郑耀先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英印警察的反应速度不可能这么快，新德里警察总署那帮人平时连小偷小摸都查不出来，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对一片工业区的精准布控？

而且这几个哨卡的位置太讲究了，这不是常规的封锁搜查，布控的人对这附近的地形和交通路线非常熟悉，熟悉到连哪条巷子通哪条路都摸得一清二楚。

一切倒像是有人在给他们报点，报的还是精准坐标。

他转身快步走到戴老板身边，俯下身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老板，我怀疑有鬼！”

戴老板正把地图摊在一摞棉纱包上和哈里根研究撤退路线，听郑耀先的话脸色当时就变了，抬手把地图往棉纱包上重重一拍，震得旁边的搪瓷缸子当啷一声滚到了地上。

“我们内部不会有叛徒，我看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但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咱们选的这两处落脚点有个共同的问题，都是偏僻地方，平时没什么人来往。整个新德里符合这个条件的厂房和仓库本来就不多。只要有聪明人愿意发动本地人，让他们仔细排查哪些地方突然多了人迹，哪怕挨个筛一遍也能筛出来。”

“这会不会太巧了？！”郑耀先说着话已经重新走到窗台边，再次扒开窗帘往外探看，他的目光越过那三辆吉普车和那几个正在搬路障的警员，锁定了路口正中央站着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英印警察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的银星在清晨的光线里微微反光，但让郑耀先警惕的不是那身制服，而是那个人的站姿。

周围几个警员要么靠在车门上抽烟，要么蹲在路边用警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唯独这个人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地写写画画，同时不停地朝附近几栋楼房间指指点点。他的视线每隔几十秒就会扫向纺织厂的厂房，每次停留的时间不长，但那种扫视的频率极其有规律，不是在漫无目的地张望，而是在对照着某个预先圈定的范围做最后的确认。

郑耀先认出了那个人。

维贾伊·梅赫塔，新德里警察总署情报处的副处长，印度本土人，今年才三十出头，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毕业，是英印警察体系里屈指可数的几个爬到副处长位置的印度人之一。

克劳斯之前在情报汇总里专门给这个人列过一个条目，剑桥三一学院和圣约翰学院那批印度留学生里有不少人在战前就秘密接受了OSS的接触，梅赫塔的几位同期在战争期间被借调到东南亚战区担任过联络官。此人野心极大，从孟买警察局一路爬到新德里警察总署只用了六年时间，一直在各种场合公开鼓吹印度人完全有能力取代英吉利人管理自己的国家，尤其是在情报和治安这两个领域。

戴老板也凑了过来，顺着窗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梅赫塔？”

他也认识这个人，之前分析新德里情报网络的时候，克劳斯特意在梅赫塔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但给的评价并不高，四个字：能力有限。

可现在看这小子在路口指挥布控的架势，那套围堵方案的严密程度和执行力，跟“能力有限”这四个字完全不沾边。

“他在藏拙，一直在藏拙。”

郑耀先把窗帘合上转身靠在墙上。

“这个梅赫塔多半是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嗅到了风声，没走总署的正式程序，自作主张带了人出来排查，这才找到了这里。英印警察总署那边如果知道这事，不可能只给他三辆车和这么点人手，至少得来一个武装警察连。”

“他这是想独吞功劳。”

戴老板把地图从棉纱包上拿起来折叠好塞进怀里，嘴角扯了扯。

“这小子野心确实不小，可惜他大概没看过杜勒斯那栋别墅里的现场，要是看过，就绝不会只用这么几个三脚猫来围堵咱们。”

戴老板说完这话自己先笑了，郑耀先也跟着笑了。

梅赫塔确实是个人物，但他犯了一个要命的错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两人说话间，郑耀先在脑子里把纺织厂周围的布局快速过了一遍。

这座纺织厂原本是英吉利人的产业，占地大概四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前后左右各有一个出口。

后门出去是一条运煤渣的窄巷，尽头已经被一道三米高的砖墙封死，墙上还拉了铁丝网，翻墙过去会直接暴露在开阔地上，对面就是一排民居的后窗，根本藏不住人。

左边那个出口原本连着一条通往集市的小路，但两年前旁边新修了一座印度教寺庙，庙方把那条小路圈进了围墙里，现在推开门面对的是一堵刷了白灰的庙墙，同样是一条死路。

所以能用的出口只有两个，正门和右侧门。

右侧门出去连着一大片棚户区，巷子很窄汽车是进不去的，但可以在七拐八拐穿到城北的铁路货场，这是之前踩点的时候就规划好的撤退路线。

正门不用说，直通那条十字路口，梅赫塔和他的人就在那里等着。

他做了个决定。

“所有人分三批走。第一批带着客人从右侧棚户区撤离，第二批留下来断后清理痕迹，第三批从正门大大方方走出去，把梅赫塔和他的手下全部吸引在路口。”

哈里根当时就站了起来，他的幽灵行动队在巷战和正面突围方面的经验最丰富，主动开口要带第三批。

郑耀先摇头，把这个活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片街区我之前踩过两次点，每条巷子通哪里我都记在脑子里，诱敌的事我来做。你和周卫国带人先走，记住了，出了城就往南，奥托的人在三十公里外的公路加油站接应，车是蓝白相间的运油车，车厢后面有白漆刷的字母B。”

他事无巨细的交代了一番，哈里根听完没再坚持，点了下头就转身去招呼自己的队员。

十分钟后，纺织厂里的人开始有序撤离，周卫国带着雪豹特战队押着人率先钻进右侧门的棚户区，那些客人被分别塞进几辆手推车里，上面盖满棉纱和麻袋片，麻袋上还洒了层煤灰，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纺织厂推货工在运废料。

哈里根的幽灵行动队紧随其后，几十号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棚户区那些破烂不堪的巷子里。

戴老板本想跟着第一批走，却被郑耀先一把拽住了胳膊。

“老板，你就别去凑热闹了，那边急行军的，你跟过去反而会拖累他们。”

戴老板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翻了个白眼，但没反驳。

郑耀先带着戴老板和燕双鹰，再加上猎鹰暗杀队剩下的六个人，一共九个人，清点了装备之后，换掉了身上所有的作战服。

郑耀先换上了一身印度纺织工人常见的白色棉布衫，腰里系了根麻绳，头上裹了条灰扑扑的布巾，布巾边缘垂下几缕线头，他往脸上和手上抹了把仓库角落积着的浮灰，皮肤顿时暗了两个色号。

戴老板也换了差不多的打扮，看起来就像一个黑心资本家。

其余六个人装扮成码头搬运工，肩上扛着装满碎布头的麻袋，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着煤渣的小腿。

九个人分成三组，每组间隔五十米，前后呼应，从纺织厂正门鱼贯而出，朝着十字路口的方向走去。

梅赫塔站在路口，视线扫过纺织厂方向走出来的几个人，右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他盯着最前面那组人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

在他看来，那些人的步态松散，肩膀耷拉着，走路的时候还在互相推搡说笑，一看就是底层劳工，和他要找的那些训练有素的袭击者完全不搭边。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警员挥了挥手里的笔记本，下达了新的指令：搜索范围往南扩展两个街区，重点排查三处仓库和一处空置的英资商行。

警员们收了路障开始往南移动，吉普车的引擎重新轰鸣起来。

郑耀先走过路口的时候，余光扫到梅赫塔正背对着他们朝警员们布置任务，那个背影离他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他没有加快脚步离开，反而从兜里摸出一包廉价的比迪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朝路边一个正在支油锅的摊主借了个火。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用铁钳夹了块烧红的木炭递过来，郑耀先把烟凑上去点着了，吸了一口，劣质烟叶的辛辣味呛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冲摊主点了点头算是道谢，站在原地慢悠悠地抽了两口烟，顺手把烟盒揣回兜里，这才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跟上前面的人。

他身后，梅赫塔的声音还在一句接一句地布置着往南搜索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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